春去秋来,转眼就到了年底。城外的溯风吹得冷冽,天色一片阴沉,隐隐带着几分萧条。
一大早,长公主就去了城中的普光寺烧香拜佛,而几位公子也被皇上召入了宫中。长恭因为这几天正好患了风寒,所以这次总算躲过了一次。
长公主出发前,特地吩咐了阿容多熬些炖品,给长恭补补身子。
长恭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些口渴,叫了几声阿容的名字却无人答应,只得起了身,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还没等这口茶喝到嘴里,侍女阿缘忽然匆匆跑了进来,脸带惊慌的说道,“四公子,四公子,不好了!阿容她不小心将炖品倒在了二夫人身上,二夫人正要责罚阿容呢。”
“什么!” 长恭大吃一惊,连忙放下了手中的茶,“你快点带我去!”
“不行啊,四公子你还患着风寒,大夫人吩咐过……”
“别说废话了,快带我去!”
一出屋子,长恭就感到一股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她拉紧了衣襟,加快了脚步,只依稀听到嘈杂的声音从庭院里传来。
庭院里,阿容正泪水涟涟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轻微颤抖着。而在她的面前,是一脸怒色的二夫人静仪。
周围更是聚集了不少妾室和侍女们,轻声细语的小声说着话,大多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二娘,这是怎么了?” 长恭眼见阿容这个样子,心里早就涌起了一丝怒意。
静仪身边的侍女阿妙微微一笑,道,“四公子,阿容竟然将炖品倒在了夫人身上,烫伤了夫人,你说要不要责罚她呢?”
“四公子,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是夫人她撞了上来……” 阿容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妙狠狠打了一个嘴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她还要再打,长恭顺势牢牢捉住了她的手腕,冷声道,“这里也没有你说话的份。”
“那么,我总该有份说话了吧。” 静仪在一旁缓缓开了口。
长恭的目光一转,落到了静仪包着白纱的手背上,放开了阿妙的手,装做不经意的碰了下静仪的手,却见她没什么反应。
长恭不由心里了然,这位二娘素来和她不和,这次多半也是故意小题大作吧。
想到这里,她也笑了笑,“二娘,阿容怎么说也是大娘给我的人,不如等大娘回来再定夺吧。” 说着她伸手就去搀扶阿容。
静仪冷笑一声,“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好歹我是你的二娘,我爹是皇上面前的宠臣,难道我连管教一个奴婢的资格都没有?”
阿容的身子开始摇晃,额上冷汗泠泠,就快要支持不住,长恭一时也顾不了那么多,用力将她拉了起来,语气平静地说道,“二娘,你自然有资格管教奴婢,只是阿容身子一向虚弱,二娘也不想管教出人命吧,万一我们高家虐仆的事情传了出去,想必损伤的只是高家的名声吧。
静仪一脸愕然的看着她,恍然间有些疑惑,这真的是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吗?
长恭见她语塞,拉起了阿容就往回走。
“真是个不懂规矩的人,” 静仪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不愧是那个贱人生出来的。”
长恭的脚步停了下来,缓缓的转过了身,一脸的寒霜,声音如冬天的寒风还要冰冷,“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不敢说了吗,我说你娘就是个勾引男人的贱人,幸好现在落得了个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报应!” 静仪恼羞成怒,将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的吐出来了。
“怎么,难道不是----------”她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已经重重挨了一嘴巴,她惊呼一声,震惊的望着一脸怒气的长恭,那副像是要将她活活撕碎的样子令她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几步。
“你,你敢打我!” 静仪匪夷所思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何止是打你,” 长恭此刻的模样好似阿修罗再世,“我还要杀了你!”
一见长恭恶狠狠的抽出了腰间的长剑,静仪顿时魂飞魄散,狂呼救命,周围的女人们也惊慌失措的大喊起来,府邸内外的侍卫们纷纷冲了进来,急忙拉住了已经被愤怒燃烧的失去理智的长恭。
静仪见长恭被制,这才缓了一口气,立刻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色,指着长恭道,“你这孩子目无礼法,居然敢向长辈动手,今天就让我替你爹娘来教训教训你!来人,家法伺候!”
为首的侍卫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二夫人,这毕竟是四公子,万一大夫人追究起来的话……”
“怕什么!” 静仪瞪了他一眼,“一切有我负责,什么大夫人,大夫人,我已经听腻了!管侍卫,你还不动手,是不是要我爹将你赶出邺城!”
“是,二夫人!” 管侍卫连忙点头。
长恭拳打脚踢的挣扎着,只是虽然学了不少的武艺,但她毕竟是个八岁的孩子,哪能敌得过这几个虎背熊腰的侍卫,没挣扎多久,就被绑在了长凳上。
“二夫人……” 阿容扑倒在了静仪的脚下苦苦哀求,“二夫人,奴婢愿意一直跪,请二夫人饶了公子吧。”
静仪一脚踢开了她,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冷笑一声,“他居然敢打自己的二娘,我管教他,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大夫人也不会有异议吧。”
长恭的整个身体都贴在冰冷的长凳上,心知今天难逃一顿打,别说大娘和几位哥哥不在,就算他们在,出言相助也是理亏,毕竟是自己先动了手,现在的理全在二娘那里。
当第一下藤条重重落在她的身上时,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痛,真的好痛……
不知为什么,现在很想娘,也很想爹……很委屈,很想流泪……
不过,她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哭,她绝对不可以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不可以被别人笑话,不可以……
也不知挨了几下藤条,就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在不远处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二夫人,这是怎么了?”
这个声音……好像是……斛律恒迦?
不会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恭慢慢恢复了意识,耳边传来了阿容的嚎啕大哭声,听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已经哭了很久了。
“阿容,我还没死呢。” 她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正想动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是趴着躺在塌上,重要部位那里更是像是火烧着了一般疼痛。
“四公子,你醒了!” 阿容一见她睁开眼睛,顿时欣喜若狂的扑了过来,“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
“呃-----阿容,拜托,不要压在那里……”长恭无奈的指了指自己的重要部位。
“啊啊啊!” 阿容连忙跳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四公子!”
一声男子的轻笑从她们的身后传来,长恭一惊,怎么这个房间还有别人?
“高长恭,看来你已经没事了。” 斛律恒迦走到了她的面前,嘴角边还是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
长恭一愣,真的是他!那么,刚才的不是幻觉了?
“你怎么在这里!”
“四公子,这次多亏了斛律公子呢,幸好他正好来府里,你知道吗,斛律公子只是在二夫人耳边说了一句话,二夫人就住手了。” 阿容一脸崇拜的望着恒迦。
“我也是奉了我爹的命令前来探望你,你也不用感谢我,” 恒迦坐到了她的榻边。
长恭将下巴搁在了软枕上,不大相信的问道,“你会这么好心?”
“四公子,你怎么这么说呢,谁不知道斛律公子是全邺城最有善心的人。” 阿容急忙插嘴辩解。
“斛律公子……狐狸公子还差不多。” 长恭小声的说了一句,又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话?”
“没什么,只是问声好罢了。” 他微笑着说道。
问声好?骗谁啊,长恭略带不满的抬起头,正好看到恒迦眼中闪过的一抹狡猾的笑意。
砰!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撞开了……
“四弟,四弟!” 孝琬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见到长恭趴在榻上的样子,顿时心疼不已,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低低喊了一声,“四弟……”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立刻又跳了起来,“二娘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说着,他就要往外冲,刚到门口,就撞在孝瑜的身上,一看是孝瑜,他更是怒火中烧,没好气得说道,“大哥,你的娘也太狠心了!”
孝瑜伸手拦住了他,敛去了往常的笑容,“这次的事,我知道是我娘过分,如果她不辱骂长恭的娘,长恭也不会动手。”
“大哥,你都知道了?” 孝琬一愣,他们从宫里回来同时就知道了这件事,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长恭挨了家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肺都快炸了,只顾冲到这里开看长恭伤势如何,哪有心情去细细了解,没想到大哥这么快就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孝瑜点了点头,走到了长恭的榻旁,和恒迦打了个招呼,又轻声道:“四弟,还好吗?”
“大哥,你看我的样子好吗……” 长恭委屈的撇了撇嘴,“我可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四弟,是不是很疼?” 孝琬连忙走了过来,伸手想去掀开长恭的被子,“让三哥看看伤势。”
“啊啊!不要!” 长恭和阿容的口中几乎是同时发出了高分贝的声音,把孝琬给吓得倒退了两步。
“怎么了,吓我一跳。只是看看伤势而已。” 孝琬对她们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
“不要啦,三哥,那里一定是惨不忍睹,还是不要看了,” 长恭抽搐着嘴角,好悬呢,如果让三哥看到那里,不是完蛋了……
孝琬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啊,怎么总是像个女孩子似的,好好好,不看不看,那药擦了没有?”
“啊,奴婢正打算给公子擦呢。” 阿容面带尴尬的答道,从一开始,恒迦就进了房,而长恭偏偏又是伤的那个部位,哪有机会给长恭脱裤擦药。
“什么!那还不擦!” 孝琬大急。
长恭无奈的垂下了脑袋,拜托,三个大男人杵在这里,让阿容怎么擦药啊。
恒迦忽然站起身来,弯唇笑了笑,“时候也不早了,我也告辞了。”
“大哥,三哥,这回全靠恒迦来救了我,你们就帮我送送他吧!” 长恭赶紧接口道,“我,我也要休息了!”
恒迦弯下了腰,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忘了你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将来可是要还的。”
在他们走了不久后,长公主从寺中回来就得知了这件事,自然是前来探望一番,但由于长恭动手在先,长公主心里虽然有不满,也难以责骂静仪,只是将管侍卫等人惩诫了一番。
没过几天,长恭就听说了孝琬借故找了一个阿妙的错,令人重重责打了她一顿。
“三哥,你这是何必呢,傻瓜都知道你那是故意的。” 长恭这几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趴姿。
“不错,我就是故意的,二娘是大哥的娘,我也没有办法,但是那个臭丫头,煽风点火,我可饶不了她。” 孝琬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笑颜,“三哥不是说过,绝对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有谁要是欺负你,我一定不放过他。”
长恭扑哧一笑,“感觉三哥倒有几分像爹爹呢。”
孝琬忽的敛起了笑容,捉住了长恭的手,一脸认真道:“好,从今往后,你就把三哥当爹好了。” 在看到长恭的一脸黑线时,他又哈哈笑了起来,“和你开玩笑的,你三哥我才没这么老!”
孝琬离开后,长恭就很快又再次入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隐隐只觉得周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熏香味,恍然似乎有人影在身前晃动。
想睁开眼睛,却昏昏沉沉的醒不过来,只是隐约觉得有双冰冷的手覆在了自己的额上,冰凉的触感,却莫名的带着一丝暖意。
是------谁的手?
醒来的时候,阿容已经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阿容,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她问了一句。
阿容点了点头,“今日九王爷来府上找大公子,顺便就过来看了看你,还给你带了一瓶御用的疗伤药,据说不会留下任何伤疤呢。“
长恭一愣,心里涌起了一阵淡淡的感动,原来是九叔叔,
那么,那双冰冷却又温暖的手,也是-----九叔叔的手。
时光匆匆,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转眼又是一个四月天。
初春的清晨,微熏的阳光暖洋洋的洒落在斛律府邸中的庭院里,几株粉色的桃花开得正娇艳,细薄透明的花瓣犹如蝶翼一般随风飞舞。
“须达哥哥,这次你又输给我了哦!” 一个身穿绿色衫子的少年笑咪咪的挑剑指住了另一个褐衣少年的胸口,一脸的得意。看这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容貌宛如女子,微微带着一层薄红的俏脸犹如一朵还带着晨露的桃花。
“啊啊啊!我不服气,再来过!” 褐衣少年怒道。
“二哥,不用比了,你这已经是第几次输给长恭了。” 一旁的蓝衣少年微微笑着,举手投足间一派温雅,俊秀眉目间流转着淡淡的清贵之气。
“嗯,还是狐狸哥哥说的对。” 绿衣少年冲着他眨了眨眼。
蓝衣少年笑容依旧,目光瞬间转暗,“长恭,我说了多少次不许这么喊我……”
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斛律光正面带笑意的望着这几个少年,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倒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稳重。
此时,斛律光的目光正停留在那个穿绿色衫子的少年身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年了,长恭,已经已经十一岁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慢慢长大了,也越来越像他的娘,只是那张比女子还要明艳的容貌,将来如何能上战场威慑敌人呢?
想到这里,斛律光又微微蹙起了眉,这三年,似乎完全没有翠容的任何消息,之前他也派人去打探无数次,那次的火灾的确可疑,如果她没有死,还有一个可能,恐怕就是被人掳走了……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会一直寻找下去的,这也是长恭的---希望。
“斛律叔叔,您回来了!” 长恭目光一转,已经发现了站在树底下的斛律光,亲热的朝他挥了挥手。
“爹爹!” 须达和恒迦也赶紧恭恭敬敬的喊道。
斛律光笑了笑,走到了他们的面前,“须达,你又输给长恭了?”
不等须达回答,长恭就得意的笑了起来,“何止是须达哥哥,就连狐---恒迦哥哥也不是我的对手了!”
须达忿忿的瞪了她一眼,怒道,“输给你,笑话!我们再来比试比试!”
恒迦则还保持着那个一贯的笑容,“长恭的武艺的确进步神速,不过,我们身为爹爹的儿子,也要更加努力,不能让长恭小看了才对。”
斛律光赞同的点了点头,“须达,恒迦说的没错,在技不如人的时候,更多的应该是想到如何提高自己的武艺,而不是一味的蛮干。”
长恭悄悄向须达做了一个嘲笑的鬼脸,须达登时大怒,“高长恭,我和你没完!” 斛律光转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长恭一脸无辜的表情。
“好了好了,就算他赢了你,也不要怀恨在心,我斛律家的人怎么能这么没气度!” 斛律光的语气带了一丝不耐。
看须达在那里气到抓狂,长恭得意的抿起了嘴角,蓦的抬眼,正好看到恒迦正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唇边的那抹弧度比之前更深。
这个家伙才是最难对付的。。她从五岁开始就知道了这一点。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府中花团锦簇,湖边的凉亭中。高家长子孝瑜今日亦为如花美人所簇拥。 此刻这位一向风流的王爷意态随意的坐于美人之间,或说或笑,无不令人生出亲近之心。墨黑的长发在举动间轻轻摆动,动人心魂。
“大哥……你也太招摇了吧。” 长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如果被大娘看到,又免不了要说你几句。”
孝瑜微微一笑,“四弟,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知道这其中的妙处了。等你行了成年礼,大哥会送你几个绝色的美人。”
“啊,千万不要啊,我可没兴趣。” 长恭顺手拿了一个玉碟中的李子放进嘴里。不过说来也奇怪,大哥的确是有无数侍妾,可是直到如今,正妻的位置却还是空在那里,之前,他已经推掉了无数说亲的人。
“大哥为什么迟迟不娶正妻呢?”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孝瑜微愣,随即轻笑,折扇轻击锁骨,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的繁花若锦簇拥左右,眼神却分明向着未明的远方看过去。
“四弟,你们都在这里!“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长恭不禁扬起了一抹欣喜的笑容,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三哥,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高家的三子孝琬,今年刚行了成人礼的孝琬,眉目间和高澄更是有十分相似,丰神标致,色若满月清辉,形若芙蕖灼灼,顾盼间自见绝世风华。因为他显赫的嫡子身份,成人礼刚过就被册封为了河间王。
“四弟,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街上有卖这个。”他笑咪咪的打开了手中的纸包。
“是樱桃!”长恭惊喜的喊了一声。
“嗯,我知道你最爱吃这个。”他随手拈起了一颗,放进了她的嘴里,“尝尝,甜不甜?”
望着孝琬的笑容,恍然间,长恭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另一番情景,也同样是阳春三月,轻风微熏,一位姿容绝艳的男子伸手摘下了树上的樱桃,顺手放进一个小男孩的嘴里,“ 孝瓘,尝尝,甜不甜?”
“好甜!爹,我可不可以每天都吃?” 小男孩很喜欢这个味道。
身旁美丽的女子掩嘴而笑,“傻孩子,樱桃只有春天才有哦。”
“不要,我要每天都吃!”
男子拥紧了女子,相视而笑,“这个傻孩子……”
那些遥远的记忆如细长的流水汩汩注入,愈久愈痛。类似于细细的绣针,携与丝线,缓缓穿梭于画卷两面的穿刺,一点,一针,一触……
“四弟,四弟,你怎么了?” 孝琬见她神色异常,黑眸中竟然带着点点泪光,不由大惊。
她猛的反应过来,连忙挽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三哥,你真是太好了!是我最喜欢的樱桃!我,我这是太高兴了!”
孝琬咧嘴一笑,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吓我一跳,瞧你这没出息样!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抹眼泪,还是个男人吗!”
“三哥,你每次不要这么大力好不好!” 她郁闷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引来了两兄弟的一阵笑声。
“快些吃吧。” 孝琬笑着看他,又抬起头道,“大哥,您也尝些吧。”
孝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唉,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有看到我呢。”
孝琬讪讪一笑,“大哥就别取笑我了。”
长恭将樱桃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下去,一股甜甜的汁液瞬间流入了喉间。。好甜,真的好甜。
三年了,一直都没有娘的消息。她也知道斛律叔叔尽了力,可是------佛祖啊,能不能让她成长得更快,让她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这样,她就能亲自去找出真相。
娘,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等着她去解救。
“大哥,听说了没有,” 孝琬忽然压低了声音,“皇上前几日又让人在金銮殿上支起了大锅,大煮了活人。这几年来,皇上……”
孝瑜飞快的打断了他的话,“三弟,你为人易冲动,记住,千万不要在外面胡乱说话。”
对于皇上的事情,长恭也略有所闻,从两年前的新年前夕开始,皇上忽然性情大变,终日酗酒度日,还经常在大殿上表演大长锯锯活人和生煮活人的惨事,有时嫌犯人叫得不够凄惨,还往往亲自动手。
虽然之前皇上也是个残忍的人,但这几年无疑是变本加厉,歇斯底里。后宫的妃子数量更是大增,但就算这样,对于宗室里稍有姿色的女子,无论是什么身份,他还是都不会放过,以至于每次高家宗室女眷进宫,无不是提心吊胆。
无论是他的宠妃,还是他的宠臣,只要稍有不慎,都会被他毫无情面的活活分尸,
“大哥,我知道!” 孝琬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孝瑜抬眼看了了他,“三弟,今非昔比,虽然我们家世显赫,但只要有一步走错,就会沦入万世不劫的修罗地狱。” 他站起了身,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神情,“好了,我也就不多说了,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趟九叔的府上。”
九叔叔?长恭眼前一亮,“大哥,我也要去!”
孝瑜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唉唉,每次都要跟着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九叔竟然会和你这么投缘。”
“因为九叔叔很好,长恭也很好,所以就投缘了。” 长恭笑咪咪的收起了那包樱桃,“我要带去和九叔叔一起吃。”
“ 唉,走吧走吧。”孝瑜只好再次带上了这个拖油瓶。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美人们惊恐的发现某位少年正郁闷的缩在墙角里狂咬着手帕,“长恭,那是三哥特地买给你的樱桃……“
高湛的府邸就位于邺城的南面,雕栏玉砌的华美楼阁比亟错落,轻烟薄绕,遍绽奇花,气象万千。远远一弯碧色池水,晶莹可爱,一位贵公子在池边凭栏而立,黑发如缎,五官精致而完美。那双深邃的茶眸中一晃一晃映着水波,整个人虚幻得如阳光下的薄雪。
长恭兴奋的喊了起来,” 九叔叔!“
高湛听到她的声音,淡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每次孝瑜来这里,长恭总是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过来。
不过,他似乎也习惯了这条小尾巴,如果有时没见小尾巴跟来,他倒还觉得有点淡淡的失落。
“九叔叔,我带了樱桃来哦,一起吃吧!” 她笑咪咪的跑了过来,一身浅绿的衣衫将她衬的宛若风中青柳,黑色发丝轻柔的随着依旧带着些许寒意的春风舞动着,仿似水晶的黑色眼眸闪耀着阳光的光泽,娇美中带着些许柔韧的身姿,在园中的群花之中完全的喧宾夺主到群芳失色……
一瞬间,高湛有刹那的恍惚,忽然心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长恭是个女孩,将来该是多么的倾国倾城。
他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在想些什么。
“九叔叔,你尝尝看!” 她不由分说的抓起了一颗就往他的嘴里塞。
因为过于用力,那颗樱桃到了他的嘴里就直接滑入了他的喉咙,不但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到,还引起了他一阵急促的咳嗽。
“啊,九叔叔,你没事吧,“长恭连忙猛拍他的背,他咳了好一阵才把那颗樱桃给咳了出来。
“九叔,你还好吧?“孝瑜同情的看了看他。不知为什么每次长恭到这里,可怜的九叔叔都会撞上倒楣的事。
真该看看两人的八字是否相克,不过奇怪的是,尽管这样,九叔叔却从没开口让他不要再把长恭带来。
“没事……”高湛还表情依旧平淡,心里却是暗暗侥幸,还好,还好,不然堂堂广平王如果被一颗樱桃呛死,不是笑话大了吗。
“ 九叔叔,我不是故意的。。”长恭眨巴了几下眼睛。
“好了,不过是小事,”高湛示意一位侍女过来,“厨子正好准备了一些你喜欢吃的截饼,你先跟着她去亭子里等我们。”
长恭点了点头,跟着那名侍女往亭子里走去。
看着长恭离开,孝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凝重的神色,“ 九叔,那件事我已经办妥了。”
高湛冷冷哼了一声,“好极了,这下高浚只能在牢狱里说我的不是了。”
“九叔,您就这么肯定皇上会那样做?”
高湛微扬嘴角,“ 皇上是我的二哥,这么多年,难道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吗,他最忌讳的就是政府高官跟各亲王来往,你就等着看吧,等这份折子呈上去不出三天,高浚必定是待在牢狱中了。”
“不过,高浚毕竟是皇上的亲弟弟,也是你的三哥,万一……”
“亲弟弟?” 高湛冷冷一笑,“难道你忘了,我们高家最多的就是冷血之人。包括你,孝瑜,也包括---我。”
孝瑜轻笑起来,“这话倒是没错,也许只有长恭是个例外了。”
听到长恭的名字,高湛的眼神略略柔和了一些,“这个孩子,的确是个例外。” 他顿了顿,又问道,“众兄弟之中,可否有和高浚特别亲近的?”
孝瑜想了想,道:“好像上党王高涣和高浚最为亲近。”
高湛的眼中掠过了一抹阴骛的神色,“原来是七哥,也别忘了在折子上添上他的名字,一并除去,以免节外生枝。”
“侄儿明白。” 孝瑜挑唇一笑。
两人又说了一会,等到亭子里的时候,发现长恭居然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这个傻孩子,定是太无聊,才睡着了。” 孝瑜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低声道,“不知道这个唯一的例外,将来会不会改变呢?”
高湛凝视着她的睡脸,没有说话,半晌,淡淡说了一句,“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除非,永远静止在了那一刻。”
孝瑜轻轻笑了起来,“也许吧,如果在死亡的那一刻静止,那就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九王爷!河南王!”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高湛看了一眼长恭,微微蹙起了眉,对着那来人冷声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就算皇上派你来传话,这里是本王的府邸,你也该有点规矩。“他认得,这个男人是皇上身边专门负责传话的宫人。
“九王爷,是小的失礼,请王爷恕罪。但是皇上传召的急,如果惹得皇上不悦的话,小的,小的……” 宫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本王这就随你去。” 高湛看了他一眼。
那位宫人摇了摇头,“王爷,皇上召的不是您,” 他指向了一旁睡眼惺忪的长恭,“皇上急召的是这位高长恭公子。”
宫人话音刚落,高湛和孝瑜几乎同时脸色微变。
“皇上可曾说因何事召见长恭?”高湛的目光阴沉,那位宫人连忙低下头去,不敢与其对视。
“这个小的不知,不过……”
“不过什么?” 孝瑜惯有的笑容中也隐隐带着几分不安。
“回两位王爷,皇上他……今天又喝多了……” 听了宫人的话,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更是难看。
长恭在一旁已经明白了是什么事,心里也不免有些纳闷,自从两年前皇上突然发作之后,就再也没有召见过她。怎么这个时候,偏偏又要急召她了?
不过,皇命不可违,就算明知有些古怪,却也是非去不可。
“ 九叔叔,大哥,没事的。”她冲着她们笑了笑,又对着那为宫人道,“ 我这就跟你去,前面带路吧。”
孝瑜面带忧色的望向了她,“长恭,在皇上面前千万小心点说话,知道吗?”
还没等长恭回答,高湛忽然开了口,“对了,本王也很久没有向娄太后去请安了,正好趁着有空,今天也顺便去一趟吧。”
孝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表情。
长恭的嘴角漾起了一抹笑容,她又怎么会不明白,九叔叔一定是担心她,才故意找个借口跟她进宫。想到这里,她抬头瞄了高湛一眼,没想到高湛也正看着她,那双茶色的眼眸隐隐流转着一丝温柔的光泽。
皇宫里景色依旧,正值阳春三月,柳絮纷飞,桃花满枝,鲜花的芬芳在澄澈的风中荡漾。柔细粉红的花瓣随风优雅地飘舞,连清风似乎也被染成粉色的了,柔柔地抚过宫中的亭台楼阁。那些千娇百媚的美人们更是为繁华的王宫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景致,她们的微笑像夜中的花朵一样温柔,她们的声音像手镯的闪光一样清脆闪耀。
“九王爷,皇上吩咐了只召见高公子一人,您----------”在皇上的寝宫门外,宫人为难的开了口。
高湛点了点头,“本王知道,” 他的眼眸中扬起了一抹危险的光泽,” 不过,你知道怎么做了?“
那宫人连忙点头,”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只要有风吹草动,小的立刻出来禀告王爷!”
高湛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当目光落到长恭身上时,又多了几分柔和,“长恭,皇上说什么,你就顺着他说什么,明白吗?”
长恭笑着应了一声,“放心吧,九叔叔。”
“高公子,快些进去吧,不然小的怕皇上等急……” 宫人面带惧色的催促道。
望着长恭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处,高湛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这种想要保护他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只是因为他是----他的亲侄子?
还是因为----他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长恭刚踏进寝宫,就听见了皇上和女子戏闹的声音,她站在一边,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只见皇上的怀里正拥着一个美貌佳人,两人的样子颇为亲密。长恭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位宫人倒是见怪不怪,上前几步跪倒就拜,“启禀皇上,高长恭来了。”
皇上听到这个名字,醉眼朦胧望向了长恭,忽然间神情大变,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是喃喃喊了一个名字,“翠容……你来了吗?我……我很想你……
这个名字在长恭听来无异于一个惊雷,皇上他怎么会好端端喊娘的名字,而且还这么亲密!
“长恭见过皇上,” 虽然心里疑惑不已,但她还是装做若无其事的笑了笑。
“长恭……” 皇上像是回过神来,古里古怪的笑了起来,“你不是翠容……你怎么会是翠容呢,翠容她,翠容她从来不会对朕笑……”
长恭越听越纳闷,可在脸上却是不敢表露半分。
“长恭,你过来……” 皇上朝她招了招手。
长恭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走到了皇上的身边,只见皇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像,真像……” 他一边重复的念着,一边轻轻摸着她的脸。
“皇上,我看高家的这位公子,真是生错了男儿身,看他这连臣妾都自愧不如的容貌,如若是个女子,不知该是个怎样的绝色呢。” 他怀里的美人娇滴滴的笑了起来。
皇上的眼前一亮,又随即黯淡下去,喃喃道,“可惜,可惜……是个男儿身。”
长恭对他的触摸,莫名的感到有种抗拒和恐惧,可是又无法表示出丝毫不满,只希望皇上能快点让她回去。
“好了,你也回去吧。“似乎是运气不错,皇上只是愣愣的发了一会呆,就疲倦的挥了挥手让她回去,长恭心里大喜,连忙点头谢恩,在抬头的瞬间,忽然留意到皇上比起两年前,似乎苍老了许多,憔悴了许多。
在她转身的时候,皇上又突然喊住了她,“长恭,以后还是来宫里多走动走动,过几天的赏花宴,你也一起来。”
长恭愣了愣,连忙应了下来。
走出皇上寝宫时,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抬眼就看到高湛正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也许是等得乏了,他似乎斜倚在石桌旁睡着了。
长恭不由勾起了嘴角,蹑手蹑角的走了过去,顺手摘了一片树叶,在他脸上轻轻划来划去,高湛似乎感到了有些微痒,无意识的伸手挡了挡,忽然又好像意识到了,猛的睁开了眼睛。
见他忽然睁开眼睛,长恭倒被吓了一跳,“九叔叔,你醒了……”
他直起了身子,淡淡看着她,“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事吧。”
长恭笑着点了点头,“没什么事,刚开始我也有些怕,特别是皇上摸我脸的时候,”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看到高湛的眼中飞快掠过了一丝奇怪的神色,不过她也没在意,又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还好,皇上就很快让我回去了。”
高湛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冷冷道,“没事就好,我送你回去。”
出了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马车不急不慢的在街上行驶着,长恭望着窗外,心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九叔叔,刚才皇上喊她娘的名字的事。刚动了动嘴唇,就被九叔叔阴沉的脸色给堵了回去。
都不知道他生什么气,从刚刚开始就是这么一副被欠了钱的表情。
“九叔叔,过几天宫里有赏花宴,你会来吗?” 长恭还是决定打破这种怪异的气氛。
高湛看了看她,“皇上和你提起了?”
“嗯,皇上让我也去,不过,这一年一度的赏花宴,只有成了年的高家宗室才能参加的,不是吗?” 她不解的问道。
“皇上既然让你去,你就要去。” 他看着窗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在为了什么生气。
“我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如果九叔叔去,我又有兴趣了。” 她笑嘻嘻的说道。
听到她说这话,高湛的脸色不由缓和了几分,声音却还是淡淡的,“我去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啊,我最喜欢九叔叔啊,宴会那天,我一定要坐在九叔叔旁边哦,” 她一见自己的话颇有用,赶紧继续给他灌迷汤。
高湛早知道了她的那些伎俩,不过听在耳里,心里还是有些淡淡的喜悦。不行,不能被这孩子给骗了,他冷声道,“少来这套了,你那十句里,起码有九句半是假话。”
“不是假话啊,我真的喜欢九叔叔嘛,” 她眨了眨眼,凑到了他的身边,笑得像朵花,“因为,九叔叔会安慰长恭,九叔叔会来探望受了罚的长恭,九叔叔会为长恭准备喜欢吃的截饼,九叔叔,还会因为担心长恭,在外面等很久很久……
高湛心里微微一动,这孩子,一点一滴,竟然都记在心间,不知不觉,他只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部位柔软起来……
这个孩子,这个唯一的例外……是属于他的。
长恭回到府里的时候,孝琬早就急急迎了上来,拉着她上下打量,“四弟,皇上没有为难你吧?到底为什么急召你去宫里?是不是九叔送你回来的?还有……”
长恭无奈的揉了揉脑袋,“三哥,你的问题也太多了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一旁的孝瑜眼带揶揄的看着她,“长恭,你这位三哥啊,自听了你被召进宫的消息,就一直坐立不安,活像一只被火烧着了的猴子。” 眼见孝琬的脸色由红转白,他又轻轻的笑了起来,“三弟,不是和你说了,有九叔在,长恭不会有事的。”
孝琬冷哼了一声,“九叔九叔,也只有你才会那么信任他,我可信不过他!”
“九叔叔是好人!” 长恭忙在一边辩解道。
孝琬转头望向她,脸上露出了一抹略带奇怪的笑容,“长恭……” 他摸了摸她的头,“在这个世上,好人和坏人是分不清的,有时,你以为是好人的,偏偏却是坏人,而你以为是坏人的,反倒是个好人。”
长恭一时还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三哥今天说的话有些古怪。
孝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三弟,你和四弟说这些做什么,对了,大娘不是吩咐了等长恭回来就让他去见她吗?”
孝琬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长恭格格笑了起来,推搡着孝琬向前走去,两人在长廊里边走边嬉闹着,你一拳,我一掌的玩得不亦乐乎。
“砰!” 长恭忽然觉得好像撞在了一个软软的身体上,抬头一看,一双略带怒意的眼眸撞入她的视线中,她微微一愣,怎么那么不凑巧,正好撞到了最讨厌的人-------二娘静仪!
这几年,二娘虽然不再找她的麻烦,但对她的敌意却从来不曾减少一分。
“怎么这么没规矩,撞了二夫人也不道歉?难道……” 侍女阿妙开口说了两句,忽然留意到孝琬那慑人的目光,猛的想起之前被他整治的差点没命,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半句。
长恭示意孝琬不要冲动,上前了一步,冲着静仪微微一笑,“二娘,是长恭失礼了。” 这次的确是她冲撞在先,道个歉也没什么。更何况,她是大哥的娘,大哥一向疼爱自己,所以,她也不想让大哥为难。
静仪轻轻哼了一声,并没说话,不知这个小野种耍了花招,不仅长公主和孝琬对他疼爱有加,就连自己的儿子孝瑜也对他关怀备至。
“你也不小了,以后也要多学些规矩,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她冷冷抛下了一句话,带着侍女们扬长而去。
“二娘她……” 孝琬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忿忿的想说些什么,忽见长恭在他面前做了一个鬼脸,摇头晃脑的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道,“孝琬,你也不小了,以后也要多学些规矩,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她的语气,加上她古灵精怪的表情,让孝琬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居然还学二娘,要是被她知道,一定气坏了!”
她笑嘻嘻的眨了眨眼,“反正她也不知道,快些走吧,三哥,大娘还等着我们呢。”
到长公主房里的时候,她正靠在榻旁闭目养神,一见长恭和孝琬到来,立刻吩咐下人送了两盅燕窝上来。
“娘,我不吃这玩意!” 孝琬看了一眼在一旁吃得眉开眼笑的长恭,将碗一推,“这是女人家吃的。”
长恭很不客气的将他那盅也捞了过来,“男人也需要保养啊。”
长公主掩口一笑,又问道,“对了,今天皇上召见你,有什么事吗?”
长恭摇了摇头,“也没什么,皇上只是让我以后多去宫里走动走动。”
长公主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多问,看着长恭将两盅燕窝吃完,忽然露出了一个略带神秘的笑容,“长恭,想不想看看美人图?”
长恭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趣,连连点头。
长公主站起身来,从柜子了拿出了几幅画卷,在烛光下小心翼翼的摊了开来,只见画卷上的各色美人,有的清秀,有的妩媚,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又各具风姿。
“大娘,这些美人都是……”
长公主微微一笑,“长恭,这些女子中,有一位会成为你的三嫂。”
“什么!” 还没等长恭反应古来,孝琬那厢已经跳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亲!”
“孝琬,你已经不小了,过了年你就快十五了,该是时候慢慢挑选了。” 长公主虽是笑着,语气中却有几分不能拒绝的意味。
“是啊是啊,三哥,快点娶个嫂子吧,也好让我们家更热闹一点。” 长恭对这个提议可是万分赞成。
孝琬不乐意的瞥了一眼那些画卷,皱了皱眉,“没一个喜欢的,尽是些丑八怪。”
“怎么会啊,三哥,我看个个都是大美人啊,” 长恭满脸兴奋的看了这张,又看那张,很快就看花了眼。
“这算什么美人,四弟是个男人,都比她们美上不知多少!” 孝琬望着她的笑容脱口道。
“诶?” 长恭愣了愣。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烛光在她的眼中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不过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指了指其中一幅道,“我看就这位吧,魏郡丞崔叔瓒的长女崔澜,听说她性子温顺,知书达礼,与你倒也相配,这桩喜事,越早办越好,就定在下个月吧,到时让媒人找个黄道吉日。”
“娘!” 孝琬大怒,“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崔澜到底是怎样的人,难道光凭一副画像就要我娶她?我不娶!”
“这也由不得你。” 长公主面色沉静的望着他,“你是我高家的嫡长子,你不能逃避你的责任,明白吗?”
孝琬的身子一僵,眼神复杂的望着长公主,什么也没有再说,怒气冲冲的甩门而去。
“三哥,三哥!” 长恭从没见过三哥这样生气过,心中一急,忙喊着追了出去。
在快跑到亭子的时候,长恭才追上了孝琬。
“三哥,三哥,别走那么快,” 她上前扯住了他的袖子,“有话可以好好说啊,这样不是让大娘担心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停了下来,“娘早就决定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月光淡淡的勾勒出了他的身影,朗月清风,俊逸似竹,一双亮若星辰的黑眸中弥漫着一层黯淡的颜色。
“三哥,你别这个样子了……” 长恭拉了拉他的袖子,“不喜欢的话,可以再好好和大娘商量啊。”
孝琬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行了,娶哪个丑八怪还不都是一样,我会如她所愿,她喜欢让谁进门就让谁进门!”
“三哥,你一定娶个好女人的,也许那位未来的三嫂是个很好的人呢。” 长恭低声安慰道,
孝琬垂眼望着她,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落寞,“身为嫡长子,我背负着爹和娘的期望出生,所以是绝对不可以逃避的,那就是我的命运啊,注定是要成为一个站在责任顶端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笑,捏了捏长恭的脸,“不过,等三哥真正当家的时候,一定不会让长恭经历同样的事。”
“同样的事?” 长恭一愣。
“长恭,” 他低唤着她的名字,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神色,“将来长恭一定要娶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知道吗?”
长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三哥,你还在生气吗?” 她现在只关心三哥的气消了没有。
“废话,当然生气了!” 孝琬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我会如她所愿,娶了那个女人,难道就还不许我发个脾气!”
“三哥,你有没有见过鬼?” 她忽然笑嘻嘻的问道。
“我可没见过,难道你见过?” 孝琬被她转开了话题,好奇的望了她一眼。
“嗯,我见过哦,”
“真的?它长得什么样啊?” 孝琬半信半疑的问道。
“恩... 它长得好像鬼啊……” 她的眼中流烁着揶揄,唇边的微笑既是促狭,却也温暖明媚。
孝琬愣愣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不由大笑了起来,随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又耍三哥了。“
长恭也不客气的捏了捏了他的脸,笑道,“三哥,你每次都上当!”
今夜的庭院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黑天鹅绒似的夜空中缀着淡淡的弯月,少年和少女在夜色中沐浴着淡淡的光辉。春风送来了细润的粉色花瓣,随风乱舞。月光下,映照着他们纯粹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长恭就来到了斛律光的府邸,把皇上的话对他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斛律叔叔,我觉得总有点不对劲。” 她神色凝重,“我总觉得皇上说起我娘的时候,似乎有点怪怪的。”
斛律光微一凝神,“光凭皇上的这些话,还不能说明什么。”
她想了想道,“如果能从皇上口中知道更多的话,会不会找到一些和娘有关的线索?”
斛律光脸色微变,“长恭,千万不可以做这种冒险的事情,你也知道,皇上他……”
“放心吧,斛律叔叔,长恭有分寸。”
长恭在练习剑术的时候还在想着如何更接近皇上的事……恒迦看她和须达交了一会手后,就明显的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须达压根没留意到长恭的异常,还是招招紧逼,每次和长恭交手,他都是丢尽了面子,不过偏偏又是不服输的性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和平常一样,须达照着平时的招数一剑刺去,这一剑去势汹汹,须达是用了全力,对于这一剑,他倒也没抱希望,因为在以往都会轻易的被长恭化解。
在一旁观战的恒迦依旧挂着那抹不变的笑容,眼中闪过了一抹奇怪的神色,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什么也没说。
长恭正想的分神,这一剑到来的时候她居然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剑已经到了自己的胸口,须达见她没有招架,心里也是一惊,慌忙收手,剑气已经割裂了她的衣袖,在她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不浅不深的口子。
“长恭,你没事吧!”须达赶紧扔下了手中的剑。,过来查看她的伤口。
恒迦也露出了一副焦急担忧的表情,” 二哥,还不快去找大夫来!”
“只是小伤。。没事的。” 长恭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不用叫什么大夫了。”
“那怎么行!” 恒迦回头朝着须达道,“二哥,你怎么还不去!”在看到须达匆匆离开时,恒迦脸上那担忧的神色在一瞬间消失了。
“如果这是在战场上,你就死定了。”
长恭惊讶的抬头望他。阳光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微微勾起的唇边带着一丝嘲讽,“刚才你一直在分神吧,所以才会受伤。”
她愣了愣,不由涌起了一股怒气,“你明明看到了,为什么刚才不阻止须达哥哥呢?”
“阻止?” 他弯下腰来看着她,嘴角含笑,“这样才会给你留下比较深的印象啊,下回就不会再次分神,不是吗?”
“你……” 长恭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想要去碰她的伤口,长恭立刻跳了起来,紧紧捂住了自己的伤口,怒道,“不许觯 ?
他微微一愣,黑眸中微光一闪,笑道,“怎么,这就恼羞成怒了?”
“不要你假惺惺的,臭狐狸!” 她气呼呼的瞪着他,正考虑着怎么回击他,忽然见到须达正带着大夫和斛律光匆匆赶来。
“长恭,伤到哪里了?” 斛律光着急的令大夫上前查看她的伤口。
“斛律叔叔,我没事,只是,只是……” 她转了转眼珠,瞥了一眼恒迦,“就是疼得难受。”
斛律光眼中掠过一丝心疼的神色,又怒视了一眼须达。
“斛律叔叔,” 她笑得天真无邪,又带了一丝撒娇的口吻,“ 如果现在能吃一口城东李记的鲜羊奶酥,我一定不疼了。”
斛律光微微笑了起来,“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贪嘴,好,我这就派人去。。”
“恒迦哥哥最好了,一定会去帮我买哦。”她不等斛律光说完,就转向了恒迦,黑亮的眼眸中带着揶揄之色。
恒迦淡淡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这是故意报复他的,到那家李记,差不多要穿过整个邺城。不过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有点觉得好笑。
“好,我这就去。” 他淡若春风的笑着。
“不要忘了,除了鲜羊奶酥,还有五味脯,对了,那家好像是在城西哦……” 她狡猾的笑着。
这下该把他折腾了一回吧。
赏花晚宴那日,高家成年的宗室几乎都来了。
初春时节的月夜,银色的月光透过澄净的夜色,洒在庭院里,雨后微凉的空气中隐隐弥散着桃李的清香。
长恭略带好奇的打量着众人,如果不是这次晚宴,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亲戚。她看了看身边的哥哥和九叔叔,又打量了一番周围的人,不由暗暗比较起来,虽然高家男子几乎个个容貌俊秀,但最为惹人瞩目的还是非九叔叔所属。简直就好比鹤立----打住,打住,如果这样比的话,那两位好哥哥算什么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又偷偷笑了起来。
高湛侧过头,正好看见她一个人在偷笑,浅浅的笑容仿佛月光照耀下飞舞的桃花,天真无邪却又偏偏妩媚动人,让人难以移开目光……他微一失神,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唉,自己在想些什么,竟然对着自己的侄子……
在转开目光的时候,他感觉到似乎有人也正注视着长恭,顺着那目光望去,他心里微微一惊,竟然是-----皇上。
司乐的宫人们开始拨动琴弦,琴声如水散开,渐渐浸渍四周的空气,让月光和间或飘落的花瓣似被清水漫过,宛如水面倒影被打碎,粼粼轻晃中透着点点如萤的光彩……
今天皇上看起来心情甚好,坐在他身边的美人是如今最为得宠的薛氏两姐妹中的妹妹,平时这一对姐妹花总是常伴君侧,今天不知为什么只有妹妹,没有姐姐。
看皇上心情好,底下的众人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多有顾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的情绪变化无常,随时都可能动怒杀人。
这之中,只有一位面目清秀的男子愁眉深锁,默不作声。
长恭之前曾经见过此人一面,按辈份来说,应该是她的六叔高演。
皇上很快留意到了这个异数,心里虽有几分不满,但碍于他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又是自己母亲娄太后最为疼爱的孩子,也实在不能将他怎样。
“六弟,你这是干什么?”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怒意。
高演听到他一问,竟然流下泪来,哽咽道,“臣弟一想到三哥和七弟此时正在牢狱之中受苦,不能享这天伦之乐,不免伤心。”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高湛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六哥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替那两个眼中钉说情。他望了一眼皇上,清楚的看到了皇上眼底的暴戾之气,不由又放心的垂下了眼帘,唇边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皇上他,恐怕马上就要发作了……
果然,当高演还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皇上顿时勃然大怒,居然从座位上走到了他的身边,拔出了刀,用刀柄对着他恶狠狠的揍了好几下,直到他昏了过去,才令侍卫们将他抬了出去。
高家众人,心有戚戚然,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长恭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心里有些紧张。
赶出了高演,皇上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笑着和薛妃说了会话,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自己宽大的袍袖里探了探。
“皇上,臣妾为您弹曲琵琶可好?” 薛妃柔媚的笑着,“可惜姐姐不知去了哪里,不然我姐妹两人一起……”
“你姐姐吗?” 皇上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十分诡异的神色,忽然从袍袖里摸出了一个球状的东西,猛的掷了出来,一边还不停的狂笑。
只见那个球滴溜溜的恰好滚到了长恭的脚下,只听薛妃已经发出了一阵尖利的惨叫声,周围更是惊声一片。
长恭低头一看,顿时身体完全僵住了,这个球形物,赫然就是薛妃的同胞姐姐的人头!
饶她平时大胆,也不禁吓得跳了起来,高家众人以及旁边的宫人们多被吓的脸色苍白,惊惶呕吐。
“美人……” 皇上神智又开始恍惚,“我的美人,快些将美人给我。”
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去捡那个人头,还没等她弯腰,只见有三双手已经伸了过来,最后还是离她最近的高湛干脆利落的抓起了那个人头的长发,一脸淡漠的走上前,将人头轻轻放在了皇上的案几前。
孝瑜和孝琬也稍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长恭,让她冷静一些。
薛妃浑身颤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想要哭却又不敢哭,在皇上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到她身上时,她还不得不挤出了一个笑容。
“对了,爱妃,刚才你不是说要为朕弹奏一曲琵琶吗?” 皇上的声音在她听来犹如修罗的魔音。
“皇,皇上……臣,臣妾遵命……” 她的手抖的不成样子。
皇上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不过,普通琵琶未免无趣,不如这样吧,爱妃,朕就问你借一样东西吧。”
薛妃连连点头。
皇上幽幽的笑了起来,“来人啊,将薛妃带下来,卸下她的腿骨做成琵琶!”
薛妃一愣,这才直到自己性命不保,立刻凄声哀求起来,但为时已晚,侍卫们早将她拖了出去。
见薛妃被拖了出去,皇上忽然又抱着那个美人头嚎啕大哭起来,还哭边唱道,“佳人难再得,抚乐何怅茫……”
长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也微微抖了起来,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她忐忒不安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镇定与冷静的面容,令她惊慌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不见,眼前仿佛只有九叔叔那双颠倒众生的茶色眼眸。
“小九,” 皇上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一脸的轻松,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亲热的唤了一声高湛。
高湛低低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小九,自从那位茹茹公主在你们成亲前过世之后,你一直没有娶正妻,听说尚书令胡延之之女胡显姿刚到适婚年纪,性子温顺,容貌出色,应该是广平王妃的好人选吧。” 皇上一转瞬从地狱修罗又变成了慈祥兄长。
长恭只感到九叔叔的手似乎一紧,比往常更加冰冷。
“臣弟多谢皇上指婚。” 他面无表情的应道。
长恭默默看着地面,脑中只是想着一句话,九叔叔他就要娶正妻了……不知为何什么,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惆怅。
以后,九叔叔就不会有更多的时间陪她了吧……
一个月后,孝琬成亲了。府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长恭毕竟是孩子心性,因九叔叔带来的小小惆怅,也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沉浸在了三哥的喜事中。
长公主原本也有些担心孝琬,没想到小两口婚后倒也是相敬如宾,不由松了一口气。而长恭也是十分喜欢这位新嫂嫂,再加上她嘴甜,把这位嫂嫂哄得眉开眼笑。
不过,唯一让她郁闷的就是,三哥怎么还是那么喜欢黏着她,似乎和以前都没什么改变。
九叔叔成亲的那天,她正好感染了风寒,不得不乖乖的躺在自己房间里养病。在抗议了无数次无人理睬后,也渐渐的睡着了。
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隐约感到有人坐在了自己的床边,睁开眼睛,不由惊讶的又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九叔叔?今天不是你成亲的日子吗?”
他并未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额,“怎么感染风寒了?”
“我也不知道,啊……阿嚏!” 还没说完,她就连打了几个喷嚏。
高湛的眼中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九叔叔,你快回去吧,不然误了时辰就不好了,还有,还有,要是我把风寒染给你就不好了……” 她连连摇头。
“怎么连被子都掉了半截。”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替她拉被子,长恭忽然想起自己衣衫单薄,赶紧扯过了被子,低声道,“我,我自己会来。”
高湛对她的反应虽然感到有些奇怪,却也没在意。
“长恭,记住,无论我成不成亲,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九叔叔。” 他的眼眸中流转着温柔的色泽,“明白吗?”
长恭笑咪咪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最喜欢九叔叔了!”
高湛微微笑了笑,“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虽然不喜欢这门亲事,但总也不能误了时辰。” 说着,他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九叔叔……” 在他会要走出门外的时候,长恭忽然喊住了他。
“九叔叔,一定要幸福哦。” 她的声音仿佛轻风吹过竹林,“要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
高湛的脚步一滞,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傻孩子。”
走出门外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知为何,眼中竟有些淡淡的酸涩。
长恭啊……真是个傻孩子……
不久之后,长恭在高湛府中见到了新的广平王妃。王妃果然是位姿容美艳的女子,只是眉眼间那种风骚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高湛还没下朝,王妃大大方方的接待了她和孝瑜,在他们行了礼之后,王妃看了看长恭,又对着孝瑜笑道,“河南王,你这位弟弟可真是貌美如花,如果换身女装的话,简直就是个绝代佳人。”
孝瑜微微一笑,“就算换了女装,也比不上王妃您的倾城之姿。”
王妃心情大悦,掩口而笑,” 果然不愧是河南王,怪不得听别人说,这宫内宫外,不知有多少女子倾慕于王爷你呢。“
孝瑜保持着优雅的笑容,“王妃见笑了。”
王妃似乎还是对长恭的兴趣更多,竟然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真是可爱的孩子呢,我还有两个妹妹,不如将来就亲上加亲……”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她回过头,看清眼前人时,立即挽起一个娇媚的笑容。
“王爷,您回来了。”
很快她就发现王爷的面色不善,阴沉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放在长恭脸上的手上,不由讪讪地缩了手,“王爷,臣妾见这孩子可爱,所以就想。。”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臣妾先回房了,你们叔侄几个就好好聊聊。”
高湛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九叔叔,你不要这么凶啊……” 望着王妃的背影,长恭轻声道。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 高湛略带不悦的说道。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当他看到王妃摸了长恭的脸时,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真是的,身为叔叔,他都没有摸过长恭的脸……
这个孩子,是属于他的。
所以,除了他,谁都不可以……
时值深秋,清晨。
秋意盎然的庭院上空飘洒着毛毛细雨,一丛丛的萱草被冲刷的晶莹剔透,院子里的丹桂和将要凋谢的白菊都在雨水的滋润下呈现出一片娇艳之色。
弥漫着淡淡熏香的房间里,一位大约十四五岁的男孩正认真地看着什么,他微微仰着头,颈部与头部勾勒出的曲线,似乎飘溢着一种妙不可言的风情,纤细的手指正拈着一小片红叶,在不经意的转动着。在他的身后,一位优雅的贵公子正饮着茶,悠然自得的望着他。
“长恭,看了那么久,就来说说这副画好在哪里吧?” 孝瑜微微笑道。一晃眼又过去了三年,这个他最为疼爱的四弟终于也行了成人礼,长大成人了。
长恭盯着那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露出了一丝苦恼的表情,“大哥,你明明知道我对这些最不在行了……”
“身为我们高家的人,个个都要文武双全,既要擅于弓箭骑射,也要略通诗词书画,长恭,大哥调教了你这么久,怎么都没什么长进?” 孝瑜露出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大哥,对于弓箭骑射我就比较有兴趣,可是这些……” 长恭又看了一眼那副图,吐了吐舌头,“ 饶了我吧,大哥。”
孝瑜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时只见一人匆匆推门进来,面带笑意,冲着长恭道,“四弟,原来你在这里,娘正找你呢,快些出来。”
“三哥!我这就去!”长恭一见来人是孝琬,不由喜上眉梢,不用说,三哥一定是来救场了。
“孝琬。。” 孝瑜刚说了一句,就见孝琬拖着长恭就往外走,还笑嘻嘻的回头道,“大哥,我把人先带走了,至于这副画,等以后再说了。”
孝瑜的唇边露出一抹好笑的神色,这个三弟,每次都来这招,也不换个新花样……
孝琬将她拖到了长廊处,这才停了下来。
“好弟弟,是不是该谢谢我?” 他的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灿烂。
长恭连连点头,亲热的拉住了他的手,“三哥最好了!每次都来救我逃出大哥的魔掌!”
孝琬笑着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魔掌?小心被大哥听见!”
她揉着额头,嘻嘻笑了几声,忽然又想了什么,道,“对了,嫂嫂呢?”
孝琬敛起了笑容,“尚书左仆射崔暹的夫人李氏是澜儿的闺中好友,前几天崔大人刚刚过世,崔夫人想必伤心不已,所以这几日澜儿都在安慰她。”
“崔大人似乎还是爹亲自挑选出来的官员呢。” 长恭也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色,“倒也是个有才之人,可惜了。”
“长恭,你我这两天也准备一下,去崔府祭悼一下吧。” 孝琬看了看她,“不过如果你不喜欢去那种场合……”
“没关系的,我陪三哥去。” 长恭挽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孝琬微微一愣,弟弟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精致的五官无与伦比,乌黑的长发光可鉴人,身后那沾着晨露的的丹桂迎风摇曳生姿,倒与他相配得紧,四弟他,若是身为女子,的确……是人世罕有的绝色……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美的人了……
能和四弟相提并论的,也许只有九叔和那个--------
“王爷,四公子,有客来访。” 府里侍从的声音将孝琬从暇想中拉了回来。
“是哪位客人来访?” 长恭好奇的问道。
“回四公子,是斛律大人府上的公子。”
长恭眨了眨眼,“原来是狐狸哥哥,他怎么会来??”
“长恭,说了多少次,不许那样叫……” 恒迦从侍从身后走了出来,唇边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
“斛律公子,有什么事吗?” 孝琬看着他问道,只是短短几年间,昔日的少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以往只能是称得上俊秀的面貌,如今已经蜕变为了绝世的姿容,顾盼之间,流转无限风华。
和四弟能相提并论的,斛律恒迦,也能算是一个了。
“王爷,皇上召长恭和我即刻进宫,我是来转告一声,顺便和长恭一起进宫。” 恒迦略略行礼,看了看长恭,“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换衣服跟我走。”
“知道了……” 长恭忽然觉得什么好心情都没了,不知为什么,皇上虽然喜怒无常,恐怖残忍,可是奇怪的是,皇上对她却一直很偏爱,还时不时的传召她入宫。皇上这几年对斛律恒迦也略有偏爱,这个她还能想出个理由,因为斛律叔叔是皇上最为宠信的功臣,斛律恒迦自己也颇能讨皇上的欢心,可是为什么对她……
皇宫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已经十分熟悉了。一踏进宫门,长恭就留意到了无数倾慕的目光聚集在他们身上。
这也难怪,两位翩翩美少年,不但姿容绝世,而且身世显赫……就像是两颗最璀灿的星辰,在天空相交辉映,早就成了整个邺城的少女们心里的梦中之人。
宫女们在一边兴奋的看着他们,一边小声的窃窃私语,
“高公子和斛律公子简直比宫里的牡丹还美……”
“我说啊,比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美……”
“啊啊!看!斛律公子在笑!”
“高公子刚才往这里看了一眼哦!”
“要我说,还是斛律公子更容易亲近些,看他整日里笑眯眯的,又温柔又心善,要是能被这样的男子喜欢,我……”
“你就别做梦了……”
长恭促狭的笑着瞥了一眼恒迦,“狐狸哥哥,你好像比我更受欢迎。那些宫女们可是对你垂涎三尺哦,”
恒迦保持他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冷漠的神色,低声说了一句,“无聊。”
“下次等冬天的时候,我要领你去捉鱼。” 她笑嘻嘻的说道。
“捉鱼?” 恒迦有点疑惑。
“嗯,我把冰砸出个洞,恒迦你把脸伸下去一定能够吸引很多雌性的鱼上来。哈哈哈!” 长恭为自己想到的这个主意笑个不停。
“你---- ” 恒迦的眼中隐隐泛起了一丝笑意。
长恭越想越好笑,往前走的时候还在继续低头笑,一不小心撞到了正迎面而来的人。
一声大喝蓦的响了起来,“大胆,竟敢冲撞皇后娘娘!”
长恭抬起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不,应该说是和娘极像的容貌,可是比娘更多了了几分妩媚和风情。
不过,她知道,这不是娘,而是----皇上新立的皇后李祖娥。
虽然之前已经见过,但每次见到这张脸,还是会令她情绪波动不已,难以自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的难以相信世上竟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娘娘请恕罪,长恭他一时忘形……” 恒迦上前笑着行了行礼。
“原来是你们。” 皇后温和地笑了笑,“无妨,无妨。”
“娘娘,实在是失礼了,臣等不敢让皇上等候,先走一步了。” 恒迦笑了笑,示意长恭跟着他离开了。
“小琴,你说高公子的容貌是不是很像我?” 在他们离开后,皇后随口问了一句。
被唤作小琴的宫女立刻笑道,“娘娘,这位高公子的容貌和您真有几分相似呢,不过,当然没有娘娘您美了。“
皇后没有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们的背影。
长恭他们到了御书房时,皇上正在翻看奏折,长恭和恒迦行了礼后又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由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现在的皇上,似乎看上去比较正常。
“唉,崔暹居然已经过世了,朕怎么都不知道。” 皇上放下了一本奏折,想了想道,“朕要亲自去崔府祭悼,现在就出发,你们两个,也随朕一起去。”
两人应了一声,他们也早就习惯了皇上的即兴而为。对长恭来说,只要不是胡乱杀人的即兴而为就谢天谢地了。
崔府上下,此时正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昔日热闹非凡的府邸,如今冷清凄凉,从灵堂里还不时断断续续的传出哭声。
皇上的亲自到来,令崔府众人诚惶诚恐,不知是祸还是福。崔夫人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度,不卑不亢的带着家人在灵堂跪迎皇上驾临。
长恭进了灵堂,下意识的打量了一番周围,忽然发现皇上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了一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长恭心里一惊,那个跪在崔夫人身边的女子正是自己的嫂嫂崔澜!
虽然嫂嫂此时低垂着头,但依然掩盖不了她的窈窕身姿和明艳的气质。
皇上似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指了指崔澜,道,“这位是……”
“启禀皇上,这是微臣的三嫂,” 长恭心里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上前一步,冲着崔澜道,“嫂嫂,你怎么在这里!云儿病了你知道吗!”说完,她又低声道,“皇上,微臣家中侄女突发急病,刚才一直找不到嫂嫂,正着急着呢,没想到她会在崔大人府上,现在正好,请皇上允许我嫂嫂现在立刻回府,照看侄女。”
一口气说完,长恭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皇上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就让你嫂嫂先回去吧。”
长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使眼色让嫂嫂赶紧离开,崔澜立刻会意,谢了恩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皇上,臣妇多谢皇上亲自来祭悼夫君。” 崔夫人抬起了头来,她的容貌本就娇俏,此时珠泪盈盈,一身缟素,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
皇上的注意力立刻被她吸引了,弯腰拉住了她的手,“夫人也要节哀啊……”说罢,他却并不放手,仍是牢牢的捉着她的手。
崔夫人没有想到皇上竟然在众目睽睽下这样大胆,不由又惊又羞,想挣脱却又不敢。
“夫人这样美丽的容貌,以后就要守寡,真是可惜了。” 皇上语带轻佻,动作却更加放肆。
长恭微微皱着眉,忍不住想要说话,在她还没开口的时候,只听恒迦极轻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如果不想家人倒楣的话,就不要多管闲事。”
“皇上,请自重!” 崔夫人终于还是用力挣脱了皇上的手,面带哀求,“请不要在臣妇已故的夫君面前……”
皇上的眼角轻轻一跳,眸中瞬间闪了一丝阴骛的光芒,面色倒还是一片平静,忽然问了一个莫明其妙的问题,“崔夫人,你可想你的丈夫?”
崔夫人一愣,自然是点了点头。
“那么……” 皇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就亲自去看他吧!” 话音刚落,他迅速的抽出了剑,犹如切西瓜一般,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干脆利落的砍下了崔夫人的头。
鲜艳的血,顿时四溅,仿佛落日怒放的红光,令人心惊胆战……
看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到了皇上的脚下,长恭无奈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之前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皇上的暴行,这一次……
皇上轻哼了一声,立即摆驾回宫,顺手还捡起了那颗人头,抛出了墙外。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看着皇上离开,恒迦漫不经心的说道。
长恭没有说话,直接走出了崔府,在周围寻找起来。
“怎么了?” 恒迦微微一愣,“难道你想……?”
“我找到崔夫人的头就回去。” 长恭弯腰在草丛中仔细查看着。
恒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长恭,你今天怎么了?”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很自私,自己的嫂嫂就会拼命想要保护,可是对于别的人,我就不愿意冒险,就像崔夫人。。如果我能为她说几句话,是不是结局也会改变呢?”
“自私吗?” 恒迦注视着她,唇角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是我,恐怕还做不到你这样,我只知道一件事,多管闲事是难以在这里生存的,这个世界上,自己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对我来说,还有很多重要的人,还有很多我想要保护的人。” 长恭抬头望着他,“失去重要的人的那种心情,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也不想明白,” 他笑了起来,“我只为自己而存在。”
“啊,找到了。” 她翻开了草丛,将崔夫人的头小心翼翼的捧在了手里,“现在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恒迦没有再说话,只是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过了几日,广平王妃忽然派人请了长恭过府。
长恭自然是乐意去九叔叔府里的,不过对于这位广平王妃,长恭实在有些无奈,有时过于热情也让人难以消受。
秋日余辉笼罩下的广平王府,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青草的清香夹杂着桂花的芬芳轻轻弥漫,满院的红叶似火,枝头的红叶在残阳的折射下,炽烈艳丽的让人失神。
长恭刚踏入院子,就见一个容貌清秀的小男孩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一见她就亲热的拉住了她的衣袖直喊,“哥哥,哥哥!”
她顿时笑嘻嘻的抱起了男孩,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道,“仁纲,这么乖啊。” 这个才不过两岁的小孩子是九叔叔的长子高纬,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个小表弟似乎特别喜欢黏着她,
这时,只见后面气喘吁吁的跑来了一堆侍女,惊慌失措的喊着,“小王爷,小王爷……您不要走那么快……”
长恭冲他眨了眨眼,“好啊,你又调皮了,”
“我想哥哥嘛……” 他忽闪着那双和高湛一模一样的茶色眼眸。
“仁纲,你又要缠着哥哥了。” 王妃笑着走了过来,一脸疼爱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她摸了摸高纬的脸,道,“这孩子也不知为什么,总是喜欢缠着你。”
“王妃,不知您叫长恭来有什么事吗?” 长恭面带疑惑的问道。
“唉,你看看,我差点就忘了,” 她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子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见见高家的四公子吗,还不赶紧问个好!”
长恭这才留意到王妃身后还有一个少女,看她姿容明媚,神情羞涩,年级和自己相仿,眉眼间倒和王妃有几分相似,莫非是王妃的亲戚?
“若云见过高公子。” 少女上前行了个礼,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长恭虽然心存疑惑,却还是回了礼,这时,只听王妃笑道,“ 长恭,这是我的二妹,今年也刚满十四,也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和长恭你倒是般配得一对呢。”
她的话音刚落,若云就羞涩的低下头去,
长恭这才有点明白王妃的意思,不由大吃一惊,慌忙道,“若云姑娘的确是国色天香,只是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恭是万万做不了主的。”
王妃一笑,“这个我当然知道,如果长恭对我二妹觉得还满意的话,我这就去高府找令堂商量这件事。”
“啊!” 长恭一时倒也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赖在她怀里的高纬朝她的背后甜甜的叫了一声,“爹爹,您回来了!”
九叔叔回来了……长恭回过了头,一双颠倒众生的茶色眼眸正好映入眼帘,在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眼神温柔,显然十分欢喜,但他的表情却是淡淡的,并不彰显。不过很快,又被一层淡淡的怒意所代替。
“王爷,您今天回来的早,饿不饿?要不要让人端些点心来?” 王妃早已笑意盈盈的迎了上去。
“你让长恭过府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他略带不悦的看了王妃一眼,“长恭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可是……” 王妃有些委屈的说道,“臣妾不也是关心长恭嘛。”
高湛冷冷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关心,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该管的事,还是不要管为好。”
“你……” 王妃一时气结,也不再多说,拉起了妹妹就走。
“九叔叔,好险啊,幸好你回来了,” 长恭轻轻呼了一口气。
高湛的眼中带了一丝笑意,“其实你也满十四了,倒也是娶亲的时候了。”
“九叔叔,你还取笑我。” 她撇了撇嘴,“不是说男儿志在四方吗,我可不想那么早娶亲。汉朝时的名将霍去病不也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话嘛。“
现在的她哪敢娶什么亲,那还不全露馅了……
“难不成还想终身不娶?”高湛略带好笑的看了她一眼,” 就算你答应,全城的姑娘都不答应吧。“
长恭愣了愣,惊讶的看着他笑道,” 九叔叔,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高湛只是浅笑不语。
“哥哥,哥哥,我要那只蝴蝶!” 小高纬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指着枫树上的一只黄色蝴蝶撒娇道。
“嗯,哥哥给你抓!” 长恭眨了眨眼,轻手轻脚的走到了枫树下,踮起了脚,准备去抓那只蝴蝶。
从高湛的这个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她那秀气的身体美妙的伸展着,呈现出一种优雅而自然的姿势,如同刚刚绽开的花瓣,娇涩而纵情的挥洒着青春的明媚。
刹那间,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长恭他好像……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周围的一切景物在瞬间似乎已经褪却了所有的华彩,变的一片黯然。
“给你!” 长恭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那只蝴蝶,递给了高纬,高纬立刻兴高采烈的捧着蝴蝶跑了开去。
“听说前几天皇上带着你去崔府了?” 高湛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低声问道。
长恭点了点头,想起那天血淋淋的场景不禁又有些反胃。
“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 他刚说了半句,忽然感到喉咙有些发痒,轻轻咳了两声。
长恭立刻露出了一脸担心的表情,凑到了他面前,轻声问道,“九叔叔,你怎么咳嗽了?生病了吗?要不要叫大夫?”
他摇了摇头,“昨夜回来的晚,可能是感染风寒了,不碍事。用不着叫什么大夫。”
“九叔叔,不行不行,一定要让大夫来看……” 她的小脸因为担心而有些微微泛红。
将她心疼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来由的,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丝暖意和欣喜。
“长恭,别动。”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正好看到那里沾着一片红叶,下意识的伸手去捡,不经意触碰到了她的肌肤。
她的肌肤触手温润,犹如凝结了露水的花瓣,柔弱的不堪盈盈一捏。
这哪像是男人的肌肤……他稍稍一愣,心神微微一荡,忽然猛的意识到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一想到这里,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他迅速的放开了手。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他不由在心里低低咒骂了自己一句。
长恭哪知道九叔叔在短短时间内转了这么多心思,还在那儿一个劲的嘱咐他要去请大夫。
“天色也不早了,长恭你也早些回去吧。” 他淡淡说道。
长恭笑眯眯的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后,朝府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她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王府前停了下来。
帘子一掀,下来了一位优雅华丽的贵公子。
“大哥,你怎么来了!” 长恭欣喜的迎了上去。
孝瑜轻笑一声,“还不是来接你回府的。不过,”他望了一眼正朝这个方向走的高湛,“ 你先等等,我和九叔先说两句话。”
说完,他很快走到了高湛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高湛的脸色微变,眼中掠过了一抹阴骛的神色,“此事当真?”
孝瑜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高湛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看来,也是时候去看看我那两位好哥哥了。”
回府的路上,长恭对孝瑜说了差点被迫强娶王妃妹妹的事情,听得他直笑个不停。
“大哥,你还笑。要是也有人也强迫你娶正妻,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长恭不满的说道。
“是大哥疏忽了,长恭已经是个男人了。” 孝瑜促狭的笑着,“要不什么时候大哥带你去长长见识,或者是送你几个美人?”
“大哥……我才不要像你这样。” 她立刻抗议。
“哦?” 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像大哥这样有什么不好呢?每天温香软玉在怀,不断的追求新鲜的感觉……这才是乐趣啊。”
“真的是乐趣吗?” 长恭扬起了还带着稚气的脸,“可为什么我觉得再多的美人,也没法让大哥真正快乐呢?“她指了指孝瑜的胸口,“每次大哥对着那些美人笑,可我却好像看到大哥的这里是空空的。”
孝瑜惊讶的抬眸望着她,她的脸上还稚气未褪,可那双黑水晶般的眼眸里却闪动着与她年纪不符的成熟。
“呵呵……” 他很快又恢复了常色,轻轻笑了起来,“长恭,知不知道,看穿别人,是很不解风情的哦。”
是啊,不断的追逐...爱恋...优雅的应对女人,
只不过是因为心中的黑暗空虚太深太深了。
无法探求无法触碰,
只能不断的渴求着,游戏感情来填补心中的空虚。
“大哥?”
“长恭,” 他敛起了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要记住,下次即使看穿别人,也千万不可以说出来,知道吗?”
长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没过几日,长恭又被皇上传召到宫里,一起前往邺城北城。皇上好像是心血来潮,忽然想去视察被囚禁在北城地牢中的两位弟弟:永安王高浚和上党王高涣。
令长恭感到惊讶的时,一向性子冷淡,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没兴趣的九叔叔这次竟然也随行了。
昏暗潮湿的地牢中,两位昔日的亲王被关押在铁笼之内,衣衫褴褛,脸色苍白,早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哪还有半分当初的光鲜景象。两人一见皇上亲自驾临,顿时心里惊惧万分,看来这种残喘苟存的生活也要结束了……
见到他们的这副落魄模样,想到小时候兄弟们也曾一起嬉戏玩耍,皇上心里居然也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忍。
看到皇上的神情阴晴不定,高浚忽然轻轻吟起了一支曲子,歌声颤抖,极尽悲伤,“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想当初,心肝断绝……”
皇上脸色微变,幼时的回忆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掠过,不由也觉得悲怆难忍,不自觉的和着他们的歌声一起唱了起来……唱着,唱着,皇上的眼角渐渐湿润,竟缓缓流下泪来……
长恭在一旁也觉得有些伤感,更为看到皇上流泪而惊讶不已,心里倒有几分侥幸,也许皇上这次会放过这两位叔叔了,想到这里,她又抬头看了高湛一眼。
一看之下,她的心里又是一惊,九叔叔正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神情却是她从没见过的冷酷。
皇上唱了一会,抹了抹眼泪,低声道,“这几年让你们受苦了,不过幸好现在还为时不晚。” 他回头看了看高湛,“九弟,朕打算赦……”
“皇上!” 高湛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上前一步,“皇上,请三思!”
皇上微愣,“什么?”
高湛冷笑了一声,“皇上,猛虎怎么可以出笼呢?尤其是当猛虎还心怀怨恨的时候,更是危险,说不定到时还要咬上您一口。”
皇上脸色一沉,顿时沉默不语。
高浚浑身颤抖,愤怒的望向了高湛,大喊道:“九弟,你也太心狠了!我们毕竟是你的亲哥哥啊!”
高涣更是扑到了铁笼上,指着他的鼻子怒道,“高湛,皇天作证!皇天作证啊!”
长恭难以置信的望了一眼高湛,忍不住开口道,“九叔叔,他们是你的……”
高湛面无表情瞥了她一眼,沉声道,“皇上,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那些小辈们就让他们先回去吧。”
皇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长恭不得不随着侍卫先行离开,在出地牢前,她又回头望了高湛一眼,只觉得今天的九叔叔------格外的陌生。
这时,空旷的地牢中只剩下了高家几兄弟和数名侍卫。
“二哥……二哥……” 高涣凄声低唤,内心哀痛。刚才皇上的眼泪让他见到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却又被亲弟弟一语抹杀了。
皇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垂眸道,“七弟……朕也觉心痛,只是……”他蓦的抬眸,眼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决断狠毒的神色,一字一句道,“猛虎不可出笼!”
话音刚落,只听高涣惨叫一声,皇上手中的的长剑已经重重刺入了他的身体,在鲜血溅出来的一瞬间,暗影浮动的血雨下,一旁冷眼观看的高湛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一旦出手,就要狠绝,皇上就是这种人。
所以,这两位哥哥,必死无疑!
果然,皇上自己刺了几下还不过瘾,立刻又命令侍卫们持矛向铁笼中的两位亲王猛刺。长矛每次刺入,高浚和高涣就伸出手拉住,用力折断,哀叫悲号,哭声震动天地。皇上大恼,干脆下令齐投木柴火把,将两人活活烧死了。
两位亲王惨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高家宗室们的耳中,自然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大家都明白,要在这里生存下去,除了忍气吞声,还是忍气吞声。
长恭心里清楚两位亲王的死和九叔叔有关,自然对九叔叔有些不满,一连许多天赌气没有再去九叔叔的府上。
初秋的晌午已经有些清冷,淡淡的阳光顺着树冠流淌过来,把高府庭院里的树叶都染成了晶莹的色泽。屋檐的走廊下种了一大片白色的菊花,丝绢一样弯曲的花瓣用高贵的姿态向外伸展着,花芯闪烁着朝阳般浓淡绝妙的色调,凛然而立的身姿在秋风中散发出清冽的香味。
不远处的亭子里,高家三兄弟正兴致勃勃的尝着孝琬刚买回来的炒栗子。
“三哥,好甜啊。” 长恭剥了一粒放入口中,只觉入口即化,唇齿留香,香甜的滋味让她的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望着弟弟愉快的笑容,孝琬只觉得眼前一片阳光灿烂,更是殷勤的将面前的栗子全挪到了长恭面前。
“唉,三弟,好歹我也是你大哥啊……” 一旁被无视的孝瑜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望着自己扑了空的手,三弟也挪的太快了吧。
“大哥,别生气啊。” 长恭笑了起来,飞快的剥了一粒栗子,往孝瑜的嘴里送去,“大哥,你尝尝。”
孝瑜不客气的享受了一次弟弟的效劳,面带得色的望向了孝琬,“四弟亲手剥的栗子真是特别香甜呢。” 为了突出效果,他还特地加重了亲手这两个字。
如他意料中的一样,孝琬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一脸嫉妒的蹲在墙角画圈圈,心里碎碎念,四弟亲手剥的栗子,四弟亲手剥的栗子……想要,想要,好想要……
“三哥,给你!” 孝琬惊讶的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长恭那只白皙的手,手掌心上正放着一枚黄澄澄的栗子。
“四弟……” 他纠结的咬着手绢,怎么办,忽然感动的想哭啊……
“三哥,张嘴。” 长恭笑咪咪的将栗子塞进了他的口中,“三哥,好不好吃?”
刚问完,长恭忽然发现三哥转过身去,双肩还奇怪的抖动起来……
“三哥,你怎么了?”
孝琬回过头来,微闭着眼,脸上带着略带扭曲的笑容……现在的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他------吃到了弟弟亲手剥的栗子哦!!
“三哥,你笑得好可怕……” 长恭忽然感到背后冒起了一股寒气。
“兄弟几个怎么在这里笑得这么高兴?有什么有趣的事,也说给我听听?”亭子外忽然传来了长公主温软的声音。长恭急忙站起身来,将长公主也拉进了亭子里,“ 大娘,您来得正好,尝尝三哥刚买的炒栗子,可甜呢。”
长公主笑了笑,“孝琬,你媳妇和孩子回了娘家,你也不去看看,就知道在这里胡闹。”
话音刚落,她正好看到孝琬还没收敛的笑容,也被吓了一跳。
“娘,她们母女回娘家叙家常,我跟着去不是无聊?” 孝琬总算恢复了常色,顺手拿了一粒栗子剥着。
长公主无奈的摇了摇头,又转向了长恭,嘴角边带着一丝浅笑,“听说广平王妃给你做媒了?”
“唉呀,怎么大娘也知道了……” 长恭郁闷的低下了头。
“放心吧,大娘不会轻易答应的。” 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笑着,“想要嫁我们长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长恭抬起头,心领神会的也笑了起来。
“三哥也不会答应!” 孝琬蓦的站起身来,“四弟可不能娶个比他丑的女人回家,不过……” 他又犯难的摸了摸头,“比四弟更漂亮的女人,我是没见过。”
“那就糟糕了,” 孝瑜在一旁促狭的笑着,“如果按三弟的标准,我们的四弟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几人愣了愣,顿时一起笑出声来。
秋风阵阵,落叶飞舞,庭院中略带凉意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笑声而带上了几分暖意。
“好了,你们慢慢聊着,我还要去趟九叔的府上。” 孝瑜先止住了笑声。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脑中又浮现出那日九叔叔冷酷至极的神色。
“长恭,你去吗?” 孝瑜略带惊讶的看着她做了个摇头的动作,“以前每次你都吵着跟去,这阵子怎么了?连九叔病了都不去探望一下吗?”
“什么!” 长恭蓦的站起身来,不小心撞到了石桌上,几颗栗子被她撞得咕噜噜的滚落到了地上。
“你怎么不早说,快带我去!?” 她那毫不掩饰的焦急神态跃然于脸上,立刻和长公主告辞,跟着孝瑜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追着问,“九叔叔得什么病了?严不严重?”
望着她的背影,长公主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神色。
高远天空上的阳光将广平王府里的红叶映照得净明透亮,红叶闪闪亮亮,一瞬间就好像一片绮丽的艳红云霞。
长恭跟着孝瑜来到高湛房间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了一阵九叔叔的咳嗽声。没来由得,心里微微一紧。虽然听大哥说了九叔叔只是感染了风寒,但总觉得放不下心来。
“九叔,您好些了吗?” 孝瑜进房问道。
“好多了,其实也没……” 高湛抬起头,忽然看到了站在孝瑜身后的长恭,眼眸中极快的掠过了一丝喜悦的神色,“长恭,你也来了?”
“嗯。。九叔叔,” 长恭应了一声,望向了他。因为是在病中,他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便服,头发也没有结起来,只是松松软软的披在肩上,淡淡阳光从窗棂间漏了进来,流淌过他那双茶色的眼眸,温柔得令人心疼。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 他的嘴角边浮起了一丝笑意。
长恭一反常态的没有出声。
孝瑜是何等心细的人,早就察觉了长恭的态度有点不对劲,于是笑了笑道,“对了,我去看看九叔的药煎好了没有,你们先聊着。”
看孝瑜走出门外,高湛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怎么?还在生九叔叔的气吗?这么多天也不来看看我。”
长恭还是低头不语,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我不喜欢那样的九叔叔。”
高湛静静看着她,忽然说道,“过来,长恭,坐到我身边。”
长恭抬头望向了他那双茶色的眼眸,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大情愿的走了过去。
高湛的眼中掠过了一丝笑意,这个孩子,毕竟还是在乎着他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闹别扭,的确,那天我是心狠了一些,但是,在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是迫不得已的。两位弟弟一直与我不和,如果放了他们出来,他们今天的下场也许就是我明天的下场。长恭,难道你愿意见着九叔叔死于非命吗?”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只是劝阻皇上不要放他们出来,没有想到皇上他做事如此决绝,所以……”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你以为九叔叔心里就好受吗?”
话音刚落,他就急促的咳了起来。
“九叔叔,你怎么样?” 长恭心里一急,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好气的说道,“我怎么会不生气!怎么说两位叔叔也是你的亲弟弟,九叔叔这么心狠,能不让人心寒嘛。现在知道心里不好受有什么用,怎么就当初不放他们一马呢,你也不是不知道皇上那个脾气……”
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在那里埋怨着,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门外忽然传来了孝瑜的声音,“九叔,您的药已经煎好了。该喝药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高湛的眉就不经意的蹙了起来,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长恭心里微微一动,九叔叔他……
“先搁着吧。” 高湛对着那个端药侍女指了指一边的桌子,示意她将药放在那里。在她身边后的孝瑜轻轻扬起了嘴角。
“等一下,”长恭顺手接过了那碗药,递到了高湛面前,“九叔叔,还是现在就喝比较好哦。”
“现在……有些烫……” 高湛的声音忽然少了几分底气。
“不怕不怕,长恭替你吹吹。” 她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往高湛的嘴里送去,“是长恭亲手喂你哦,不可以不喝的。”
望着高湛郁闷的神色,她的唇边浮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九叔叔乖乖把药喝了,长恭就不生气了。”
“唉,连我都想生病了。” 孝瑜在一旁轻轻笑道,“还从来没人能让长恭亲手喂药哦。”
听到这一句,高湛立刻放弃了抵抗的心情,唉,就算面前的是碗毒药,他或许也会甘之若怡吧。
“九叔叔,好乖!” 长恭眨了眨眼。
窗外簇拥着的绿叶把阳光泼洒进屋子里,把她白皙的肌肤照得有点透明,颈部的曲线延伸下去,摇曳着微妙的阴影。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有种温暖的感觉在肢体里缓慢蔓延开,就像是------春雪消融的感觉。
如果可以,他不想失去这种温暖的感觉……永远也不想……
今日的邺城,下了一场秋雨。齐国王宫的庭院里,每一棵树,每一条树枝,都是一团团翠绿,经过雨的洗涤,片片树叶,涔涔相滴,展现着明艳的色泽。那既美丽又清爽的绿,在沉静的雨中,愈发显得无比洁净。
与此同时,在宫内的书房里,却被一种凝重的气氛所笼罩。
“啪!” 的一声,皇上恼怒的将奏折摔在了地上,“这个该死的崔季舒,屡次三番上奏,胆敢挑朕的不是,废话连篇,真是不杀不足以平愤!”
崔季舒……长恭记得这个人,当年他也是爹的亲信,那晚连夜脱逃,也多亏了他的报信,不知为何,他进来已经上奏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竭力规劝皇上,也是他命大,皇上居然也一直忍耐着没有发作,不过今天看来,这位崔大人是要凶多吉少了。
“皇上……这个人杀不得。“她脱口道。
“哦?”皇上颇为惊讶的看了看她,“为何杀不得?”
为何杀不得?长恭一时不知如何找个合理的理由,迟疑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听到身边的恒迦倒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 皇上,这个人的确杀不得。”恒迦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我看这位崔大人,三番五次试图惹恼皇上,为的就是皇上将他杀了,这样他就能得到个舍身相谏的好名声,而且这个名声还可以流传后世。”
皇上一愣,又轻哼了一声,“这个卑鄙的家伙,朕就是偏偏不杀他,看他成什么名!”
“皇上圣明,”恒迦低垂下眼眸,唇边依旧保持着那抹不变的笑容。
就在这时,门边传来了一声通报声,说是斛律光大人有事相禀,皇上的精神一振,立刻让斛律光前来晋见。
斛律光一脸凝重的上前道,“皇上,微臣刚刚接到的消息,周国的宇文护似乎最近和突厥有所联系,微臣担心他们会结成联盟对付我国。”
宇文护,对这个名字,长恭并不陌生,当今的周国皇帝宇文毓不过是个傀儡,周国的大权都操纵在权臣宇文护一人手中。这位宇文护是周国先帝宇文泰的弟弟,也是个残酷狠毒的角色,拥立侄子宇文觉为帝后,见他不服,不久就把他毒死,如今又立了另一侄子宇文毓为帝。
“宇文护……” 皇上轻轻扣了一下桌面,“再多派些探子去查谈,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动静。”
“微臣前不久已经派出了不少探子去长安,不过奇怪的很,大多数都是有去无回。” 斛律光顿了顿道,“微臣会挑选一些更加精明能干的探子前往长安。”
长恭的心里一动,长安?如果能趁这个机会去长安,不但能打探军情,还能去亲自查探娘的消息,不是一举两得吗?
想到这里,她半点没有再犹豫,上前了一步道,“ 皇上,斛律将军,微臣愿意前往长安,亲自探听敌方消息!”
她的话音刚落,斛律光已经脸色微变,脱口道,“长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点点头,“长恭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斛律将军,我的武艺全是你亲自教的,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妈?”
斛律光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皇上在面前,还是没有说出来。
皇上在微微一愣后倒是笑了起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说得好。高长恭,三日后就出发吧。”
“微臣领命。” 长恭上前领旨,心里不由一阵欣喜,没想到事情比自己想像的还更顺利。
“皇上,长恭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而且对长安也完全不熟悉,臣希望三子斛律恒迦也能一起随同前往长安。” 斛律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长恭一愣,刚要说话,皇上已经脱口而出,“长恭不是在长安也住了三年吗?怎么会不熟悉呢?”
一听这话,长恭心里猛的一惊,下意识的望向了斛律光,只见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除了斛律光和恒迦,根本就没人知道她曾经在长安住了三年。皇上又是怎么知道呢?
皇上也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像是在转移话题般又说道,“也好,斛律恒迦。你也一起去吧。”
恒迦脸上依旧淡淡笑着,上前接了旨,“微臣遵命。”
一出了殿,长恭就将斛律光父子拉到了一边。
“斛律叔叔,皇上怎么会知道?” 她惊讶的问道。
斛律光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他毕竟是皇上,知道这件事也并不奇怪。”
“可是,问题就出在,之前皇上问我住在哪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提过长安,没想到皇上早就知道,这不是有些奇怪吗?”她觉得有些疑惑
“的确有些奇怪。” 恒迦在一旁微微一笑,“奇怪的不是皇上知道这件事,而是之后他转移了话题,明显不想再提这件事。这似乎并不符合皇上一贯的作风。”
斛律光脸色一沉,“难道……”
恒迦浅笑如风,眼中却微光闪动,“依我看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就是别人告诉他的,另一个可能,就是他亲自派人追查过长恭母子的下落。”
长恭忽然觉得心里仿佛被塞了一团乱麻,如果皇上曾经派人追查过她们的下落,那又说明什么?
她的背后忽然冒起了一股凉气,不敢再想下去。
“好了,总之记住,千万不要胡乱猜测,长恭,恒迦,现在你们所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斛律光的眼眸一暗,转向了长恭,“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不是?”
长恭稳住了自己紊乱的情绪,露出了一个笑容,“长恭一定公私分明,绝不让您失望。”
斛律光欣慰的点了点头,又道,“恒迦,你明白我为何要你一同前往吧?”
恒迦保持着那抹优雅温柔的笑容,“恒迦当然明白。”
“斛律叔叔,其实我一个人也完全可以胜任啊。” 长恭瞥了一眼恒迦,为什么她还要带上这只狐狸啊……
斛律光摇了摇头,“长恭,论武艺你的确十分出色,但是这个世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人心险恶。”
长恭回到府中的时候,刚把这个消息一说,大家顿时纷纷变了脸。
“长恭,长安是周国的都城,你这样前去实在是太危险了,怎么能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呢?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和大人交代……” 长公主在一旁皱着眉道。
“长恭,这回连大哥也不帮你了,你怎么和我们也不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 孝瑜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担忧。
“---去长安?” 正好来到正厅里的二夫人静仪听到这句话,立即停下了脚步,脸色微微一变,又问了一句,“长恭,你要去长安?那可是敌国的都城……”
“不错,二娘。”长恭答了一句,她对二娘这样的态度忽然有点不习惯,可能是大哥的缘故,二娘这几年表面上对她似乎也客气了不少,不过冷言冷语还是时不时的要来上几句。
“这次是长恭不对,让大家担心了,可是……长恭如今也行了成人礼,是堂堂男子了,如果不趁年轻建功立业,不是枉为此生吗?” 她笑了笑,“长恭不能永远在羽翼下躲着。”
“他要去就随他去,你们管他这么多干什么!随他去!” 一直一言不发的孝琬蓦的站起了身来,一甩袖,不小心将桌子上的瓷碗碰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他似乎愣了愣,随即就往前走去
“三哥!” 长恭低唤一声,心情黯然,从小到大,还从没见过三哥对自己生这么大的气。
就在这时,静仪的随身丫环阿妙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静仪垂下了眼眸,低声道,“知道了,我就去。”
说着,她起身道,“姐姐,申国公夫人又约我了,我想现在出趟府去看看她。”
府里的人都知道,静仪和申国公拓跋显敬的夫人关系极为亲密,两人平日里倒是经常往来,所以长公主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去吧。”
”大娘,大哥,我去看看三哥。“长恭也坐不住了,急急起身,往着孝琬离开的方向追去。
清秋时节的月夜,银色的月光透过澄净的夜色,洒在庭院里,似乎凝成了秋霜。微凉的空气中隐隐弥散桂子的清香。
“三哥,你真生气了?” 长恭很快在亭子里发现了孝琬的踪影,忙拉住他赔上笑脸。
孝琬似乎还在生气,背过了身去不理他。终还是敌不过她的死缠烂打,转过身的时候已经换成了一副无奈的神色。
“如果出什么事的话,我绝不会原谅你,明白吗?” 他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吧,三哥,难道你还信不过你弟弟?”她笑眯眯的说道,厚着脸皮靠在了他的身旁。
“唉,真拿你没办法。”孝琬伸手轻轻拍着她的额头,“自己千万要小心,知道吗?要不然三哥也陪你一起去吧?恒迦哪个小子看着不可靠,要不然……”
“三哥,你好罗嗦哦。。”
“唉呀!居然嫌三哥罗嗦,好伤心啊……”
望着三哥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小手绢,装出擦眼泪的样子,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望着弟弟明媚的笑容,不知为什么,孝琬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好像------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
好看![s:11]
秋日的阳光依旧温和,连续几日的大雨之后,山路旁冒出簇簇绿色的青苔,路边苍翠的松树偶尔撒下一片片密密的阴影,给人些许凉意。
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不急不慢的行进在山路上,马车旁边还跟着几位家丁模样的人,马车的前方,两位翩翩少年,正策马而行,看打扮似乎只是普通的商人。
左侧的那个少年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他那红而润泽的唇微微轻抿,眉目流转之处有秋波;额前几缕飘落的碎发,只衬得他薄薄的脸颊如阳春白雪。在他身侧的少年,有着清晰分明的轮廓,俊朗白皙的脸庞在朝阳的映衬下更显得奕奕动人,连那唇边的微笑仿佛也被晕染成阳光的颜色,温暖柔和又恬淡隽永。
这两位翩翩少年,正是准备前往长安,查探敌方消息的高长恭和斛律恒迦,为了方便进入长安,两人化装成了普通的丝绸商人。
“长恭,你在发什么呆?” 恒迦的嘴角微微一扬,从出发到现在,长恭的脸上似乎就一直写着我很烦,别来惹我这几个大字。
长恭低低应了一声,“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 她没有撒谎,这几晚一直睡得不好,因为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去了好几次王府想和九叔叔告别,九叔叔总是以忙碌的理由打发她。
难道九叔叔生她的气了?
“去长安是你自己提出的。” 恒迦微微笑着,“如果觉得后悔,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长恭蓦的抬头,脸上带了几分恼意,“我什么时候说过后悔了。”
“既然不后悔,就打起精神,可不要成为我的累赘。” 恒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眼中却并没什么笑意。
“放心,谁成为谁的累赘还不知道,我本来就不需要你跟着来。” 长恭也有些恼了。
恒迦低笑出声,“看看,被说了几句就沉不住气,等到了长安可得稳重些。”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如果不是父亲,我也不想管这个闲事。”
长恭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冲着恒迦眨了眨眼,“那你现在就是多管闲事了对不对?” 还没等恒迦说话,她又笑嘻嘻的冲着身后的中年男子道,” 李叔,知不知道有句话怎么说,什么什么,多管闲事?”
那位被叫作李叔的脱口道,“公子,我只听过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长恭笑得更加欢畅,“对,对,就是这句,” 她朝恒迦眨了眨眼,“这可不是我说的哦……”
恒迦也笑咪咪的看着她,“原来长恭你就是那只耗子啊……”
长恭的脸色一僵,诶……不好,怎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看来睡眠不足果然容易犯低级错误……
看着她瞬间僵掉的脸,恒迦唇边的弧度更深了,心里忽然觉得有时管长恭的闲事也未尝不是件有趣的事。
“公子,你们看……” 李叔忽然指着一个方向低喊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长恭抬起了头,只见一眼透明而清冽的泉水于石壁间奔流而出,随即跌落深谷,形成一弘碧泉,透过澈净的泉水,几乎可见水底大大小小颜色深浅各不相同形状浑圆的石头。半空中水雾蒸腾飞舞,在阳光下泛出七彩的光芒
“恒迦,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随便也能装些水。” 长恭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也能见到这样的景致。
恒迦眼见大家也有点累了,于是示意大家在这里休息片刻,等会儿再继续接着赶路。
长恭拿了水袋,来到泉边装了一些水,又伸手掬水来喝,只觉得沁凉甘甜,心旷神怡。
她舒畅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忽然停留在了某一个地方,唇边渐渐浮起了一个略带邪恶的笑容。。
“恒迦,你也来喝点!” 她似乎已经忘了刚才小小的不快,热情的将手里的水袋递给了刚走过来的恒迦
恒迦拿起了水袋,仰头就喝了起来,
“唔……”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捂住了自己的喉咙,“长恭,你在这里面放了什么?”
长恭见自己的毒计成功,不由得意的笑了起来,“也没什么啊,只是觉得狐狸哥哥这么辛苦,所以特地给你放了一点补品,是一条新鲜的小鱼哦,哈哈哈!”
恒迦皱起了眉,顺手将水袋扔给了她,“长恭,你太过分了。”
让狐狸哥哥懊恼生气可是千年一见的,长恭越想越得意,随手也拿起了水袋喝了一大口。一口水刚入喉咙,她就觉得有个什么滑腻腻的东西也顺着喉咙下去了……
“啊啊!那是什么!” 她咳咳的呛了起来,想把那个东西给咳出来。
“哦,那点补品我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吃,所以就留给你了。” 恒迦的唇边扬起了一丝狡猾的笑容,“顺便说一句,刚才你把补品放进去的时候,我正好看到哦。”
“你,你这只可恶的狐狸!” 她气急败坏的将水袋朝他扔去。。
呃-------这只狐狸,是不是她的克星啊……
休息过后,队伍又继续出发了。
恒迦望了一眼长恭,现在她明显被怨气所包围,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谁惹我我揍谁这几个大字。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倒是非常的不错。
“公子,前方的山路听说经常有山贼出没,请公子小心一些。“李叔忽然在后面说道。
恒迦点了点头,“这里的确是个适合伏击的地方。”
“李叔,这些小毛贼哪是我们的对手。” 长恭终于找到了怨气的发泄口,“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
“还是小心点为好。” 恒迦忍住了笑意,“尽量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阳光渐渐淡去,山间不时飘舞着零落的叶子,淡黄的树叶犹如枯蝶,迎风乱舞,山风吹过,寒凉之气扑面而来。除了树叶飘落的声音,山林间似乎一片寂静,
寂静的----有点诡异。
恒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刻示意大家停了下来。
长恭刚想说话,就听到了不远处隐隐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和人声,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只见两边的山坡上如潮水般涌下来来几十骑人马,迅速的拦在了马车的前面。
恒迦一脸平静的打量了他们一番,看他们的打扮,多半是山贼无疑,但是,和一般山贼相比,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长恭抬眼望去,只见为首的那个山贼懒洋洋的斜坐在马背上,手持一杆长枪,嘴里还漫不经心的叼着一根小草,整个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满脸的大胡子将他的容貌遮去了大半,让人看不出他是俊是丑,更看不出他的年纪。
“大哥,这几只肥羊来得真是时候啊。” 他身边一个个子瘦小的男人一脸谄媚的笑着。
“石头,你给老子闭嘴!” 那位大哥瞪了他一眼,“老子都还没说话,你放什么屁!” 听他的声音,倒是十分年轻。
那个被叫作石头的脸色一变,赶紧噤声。
大哥肆无忌惮的扫了他们一眼,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草根,“你们应该听过这句话吧,此路是老子开,此树是老子种,要从此路过……”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道,“喂,石头,最后一句怎么说来着?”
石头忙回答,“好像是留下买路钱。”
“不对,不对,” 另外一个胖子摇头道,“应该是留下买命钱!”
“不对,买路钱……”
“不对,买命钱!”
“怎么,胖子!你想单挑不成?”
“单挑就单挑,谁怕你不成!”
长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望了一眼恒迦,只见他额上的青筋也轻微跳动了一下。
大哥的脸色越来越臭,终于大吼了一声,“都给老子住口!” 他朝着恒迦晃了晃手中的长枪,“废话老子也不多说,把你们的货物留下,留钱不留命!”
恒迦微微一笑,“各位大哥也只是求财而已,麻烦行个方便,让小弟过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袋子,“这些就权当小弟请大哥们喝杯茶。”
石头将信将疑的接过了袋子,打开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递到了大哥面前道,“大哥,这里的钱,已经远远超过那批货物的价格了。” 他压低了声音,“我看这小子好像是个会家子,不如这次就这么算了
大哥微微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开口道,“行了!老子也不过是求财,既然这样,你们走吧!”
“多谢多谢。” 恒迦笑着抱手行礼,朝长恭丢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走。
“为什么把钱给他们,我们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长恭轻轻埋怨了一句。
恒迦眼中微光一闪,“如果用金钱就能解决不必要的麻烦,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策马向前而去,
“哦呀呀,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可真是俊啊,” 就在她经过那些山贼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忽然开了口,长恭瞥了他一眼,只见此人容貌在山贼里也算秀气,只是眉目之间带着一丝邪气。
“小仙,难不成你还想……” 一旁的石头贼笑起来。
长恭微微皱了皱眉,一个大男人叫小仙,真让人恶心。
“这样的极品倒真是少见呢,” 小仙露出了一丝暧昧的笑容,“我还……”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鞭声袭来,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红了一道。
“最好闭上你的狗嘴,不然,我会让你永远都不能说话。” 长恭冷冷的收起了鞭子,
“你!” 他捂着脸,又惊又怒的望着眼前这个美的不像话的少年,阳光仿佛都洒在少年明净光润的额头上,反衬出五官的清晰,线条异常的流畅纤细,肤色细腻而透明,带着一种无懈可击的美丽
他一时看得呆了,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竟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恒迦在一旁轻轻笑了起来,“我这位兄弟,可是说得出,做得出哦。”
长恭轻哼一声,甩了下鞭子,继续往前走去,不经意间瞥了那位大哥一眼,只见他只微眯着眼盯着自己。她的目光掠过他的眼睛,心里忽然一惊,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原来这个贼首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
蓝色的眼睛……她愣愣的望着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蓝色眼睛……哪里呢?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长恭,还不走。” 恒迦催促了她一声。
“嗯,” 她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贼首已经掉转马头,带着他的人马回撤了。
“你也注意到他的眼睛了。“恒迦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惊讶的抬起头,“原来你早就注意到了?”
他若有所思的路边的落叶,“蓝眸,这似乎是突厥人的特征,为什么此人会在这里做个山贼,的确有点蹊跷。”
她没有再作声,只是不停在的脑海中搜寻着与这双眼睛相关的记忆……她一定,一定在哪里曾经见过一双蓝色的眼睛。
不知不觉,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长安城
到长安城的时候,已经近黄昏,天边的晚霞过于浓重,渲染着路边的树木和成排的房屋,整座城像被熊熊烈火包围,绚烂得化不开。
长恭的脸色微微一变,捏紧了手里的缰绳,心里涌起了一丝说不清的伤痛。在这座城里,有她快乐的回忆,也有------最伤痛的回忆。
恒迦察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眼中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开口道,“高长恭,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二弟,我是你的大哥,我们是普通的丝绸商人,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能胡思乱想了,明白吗?”
“我知道……” 她低下了头。从恒迦的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她的下巴和纤细的脖颈构成了一个美妙的弧度,让人不由生出几分怜意。
也难怪别人想要调戏他了,恒迦想到这里,唇边不由又泛起了一丝笑意。
对长安比较熟悉的李叔将他们带到了城里一家上等的客栈,一行人暂时在这里住了下来。借着查看店面的名义,两人在城里转了几天,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恒迦,这样下去的话似乎查不出什么,不如让我趁着天黑,再去好好打探一下吧。” 长恭伸勺舀了一口羹放进嘴里,忍不住又低声感叹道,“果然不愧是长安城里最有口碑的凤凰楼,比宫里做的还好吃。”
恒迦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微微一笑,“我已经让李叔去王宫附近多加留意了,要有点耐心。如果确有其事,就一定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说完,他也顺手舀了一口羹,微微抿嘴,“果然是美味。”
“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好喝呢。” 长恭又连喝了几口。
恒迦忽然目光一转,略略提高了声音,“这道胡羹是来自突厥的名菜,用羊肋和羊肉,加水煮熟,然后将肥肋骨抽掉,切肉成块,加葱头和芫荽,并加上安息的石榴汁数升调味,熬炖几个时辰,又怎么会不美味?”
“哈哈哈,想不到这位小兄弟,竟然了解的这样清楚,实在是佩服!” 从楼梯那里忽然发出了几声大笑声。
长恭抬眸望去,只见几个身穿胡服的男子正走上楼来,为首一位男子大约有二十几岁,英姿焕发,气宇轩昂,气度不凡
尤其是他那双湛蓝的眼眸,仿佛海水一般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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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原帖由 [i]zhanghj[/i] 于 2007-10-17 13:25 发表 [url=http://www.newbeilun.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4643865&ptid=854498][img]http://www.newbeilun.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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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加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低声道,“在下只是随便乱说,请别见怪。”
“什么见怪不见怪!小兄弟,你说得可是一点都没错!” 那男子冲着他爽朗的笑了起来,“难道小兄弟去过突厥?”
恒迦笑了笑,“在下没有机会去,不过父亲常年出外做生意,倒是经常提起那里的大漠风光美不胜收,还真想去亲眼看看。是吧,二弟?” 他侧过头看了看长恭。
长恭微微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恒迦是想和这几个突厥人套近乎,虽然不清楚这几人的身份,但说不定能套出些有用的消息。
想到这里,她也连忙点头,” 正是,正是,每次父亲提起那北国风光,实在令人向往,看几位大哥的打扮,难道是从突厥而来……”
那男子哈哈一笑,“小兄弟,好眼力!我们几个是来长安做马匹生意的,”
什么好眼力啊……看你们的打扮不就知道了……长恭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立刻装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真是如此……既然这么有缘,不如几位大哥也坐下来,一起畅饮一番如何?如果大哥能顺便给我们讲讲那里的风光,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小兄弟长得像个女人,性格倒是和我们一般豪爽。” 那男人倒也干脆的点了点头,“好!今天就和……”
“大哥……” 男人身边的随从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男人无所谓的挥了挥手,“没关系。”
酒过了半巡,三人倒是聊的越来越投机。
“对了,还不知道两位小兄弟的名字?” 男子的面色有些微红,颇有兴致的问道。
恒加放下了酒杯,微微一笑,“在下唐风,那是我的二弟唐雨,请问大哥的名讳?”
那男子摇了摇头,“什么名讳不名讳,这文诌诌的话我不习惯,我在家里排行老大,叫阿史------- ”
他话还没说完,身边的那个随从忽然咳了几声。
男子的脸色微微一愣,立刻放低了声音,“就叫我阿史好了。”
“原来是阿史大哥。” 恒迦的眼中微光闪动,笑容却愈加温柔。
“大哥,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有事。” 阿史身边的随从低声道。
阿史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两位小兄弟,我还有事在身,以后有机会再畅聊一番。” 说完,他就匆匆离去了。
恒迦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
“这几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一般商人。” 长恭露出了一抹疑惑的神色。
恒迦笑了笑,“从看到他们在楼下出现时,我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般的突厥人了。”
长恭哦了一声,“怪不得你忽然大声说起那道菜谱呢,是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吗?“
“我也只是试试而已。不过这道菜又叫离别羹,是他们远行时,家中母亲必然要烧的一道菜,远离家乡来到长安的突厥人,对这道菜应该更有感触吧。”
长恭心里倒也有点小小的佩服,想不到狐狸懂的还真多,刚才听他说起大漠的一切来也是头头是道。
“那你猜那个男人是谁?”
恒迦轻轻扣了一下桌子,“他刚才不是说了吗?”
“他说他叫阿史,” 长恭的脑中闪过了刚才那个随从的神色。
“没错,” 恒迦笑着看了看她,“不过你应该听说过吧,突厥贵族的姓氏?”
“阿史那!” 长恭惊讶的脱口道,“难道他是……” 看那个男人举头投足之间,的确带着贵族气质。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人多半是突厥的贵族。” 他微微眯了眯眼,“也很有可能和我们要查探的消息有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来周国说不定就是……” 长恭蓦的站起身来,忽然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要不是扶住了椅子,差一点就摔倒了。
“恒迦,屋,屋子怎么在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恒迦望了一眼桌上的空酒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个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一直不好吗?刚才没有留意,她居然一口气喝了这么多杯,不醉倒才怪。
他低头看了一眼醉倒的长恭,心里不由抱怨了一声,真是一个麻烦的家伙!
此时在斜对面的一间酒楼上,一位少年正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俊逸非常的脸上有一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略带点不为人知的悠远,英气逼人中带了几分内敛,眼中的成熟却绝非这个年纪所有。
“阿耶,这两人似乎有些不妥。” 少年忽然开了口。
他身边的侍卫面带疑惑的问道,“四殿下,这两人有何不妥?”
四殿下淡淡看了他一眼,“一般汉人对于突厥人多是避之不急,这两人年纪轻轻,却能和阿史那弘聊上这许多时候,再看他们容貌气度,显然不是出自普通人家。”
“莫非是前来探听消息的……”
四殿下的嘴角微微扬了扬,“谁知道呢,反正,” 他若有若无的瞥了窗外一眼,“那也不关我的事。”
没过多久,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
几位侍卫匆匆走了进来,为首一位上前了几步,行了行礼,面色上却没有半点恭敬之色,
“四殿下,您怎么又出宫了玩耍了,宇文大人正在找您。”
四殿下已经换上了一副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神情,低下头唯唯诺诺道,“原来是王侍卫,是叔父找我,我,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宫。”
“那四殿下还不走?” 王侍卫已经多了几分不耐烦。
“这,这就走。” 四殿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害怕恭顺的表情,被王侍卫满意的收入了眼中,但是心里又不由有些鄙夷,宇文护大人的几个侄子里,也就是这个四殿下宇文邕最为平庸了,不过,这也是他能一直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这边,恒迦也好不容易将长恭带回了房里,刚将长恭放在床上,就听她传来了轻微的熟睡声。他不禁有些想笑,这么安静的长恭倒也是少见,抬眸望去,只见在淡淡的烛光下,长恭的额上微微沁着细汗,脸上带了一层娇艳的红色,美丽而不失纤细,纤细却不显柔弱,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看起来竟然比一般女子还要动人几分。
不男不女的家伙……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也不知道父亲大人为什么这么宠爱这个家伙。
就在他准备回自己房的时候,忽然听她在那里喃喃低语,“水,水。。”
他正打算无视她,没想到刚起身,就被她无意识的拉住了衣袖,“狐狸,水,我口渴。。”
恒迦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扯开了她的手,起身去拿了茶壶和茶杯。
他坐在床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正打算倒水的时候,不料她晕乎乎的一抬手,正好撞翻了茶壶,里面的茶水还不偏不倚的全倒在了她的胸口上。
这个家伙!恒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浑身湿乎乎的长恭,犹豫了一下,只得伸手去解她的衣服。
虽然不大情愿动手替她换衣服,但是如果让她生病的话,父亲一定不会饶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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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呀!
我等呀等!
还没有啊?????等啊等~~~~~~~~`
等的花儿也谢了~~
他轻轻撩开了长恭的衣襟,手指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脖颈,手下只觉微微一凉,心里不禁有些惊讶,明明是个少年,肌肤却偏偏好似扶子花般清凉,仿佛是从月亮上落下的露水,在他的手下蒸发成含着微雨的浮云。
长恭若是个女子,必然是个祸国殃民的红颜,想到这里,他的嘴角边浮起了一丝促狭的笑容,手指轻扬,解开了长恭的内衫。
在看到内衫下的层层白色绢布时,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仿佛有许多记忆的碎片在他脑中闪过,拼接,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恒迦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很快,又恢复了常色。然后,他一脸冷静的将她的衣衫重新系好,站起身来,快步出了房间。
一阵凉风掠过,带来扶子花开放的芬芳气息,也让他有些纷乱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接受这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
长恭她----------竟然是个女人?
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调皮少年,竟然是个女人?
如果没有猜错,恐怕连他的父亲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他回头望了仍在屋里沉睡的长恭,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淡漠的神色,既然她不想这个秘密被揭穿,那么他也不必多管闲事。
就当作,他不知道这件事好了。
反正,这是她的秘密,与他无关。
当长恭终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揉了揉额头,头,还有些微微疼痛,怎么回事?只记得昨天和恒迦一起去凤凰楼,然后遇上了几个突厥人,然后就喝了很多酒……
想到这里,她的心突的一跳,立刻低头查看自己的衣服,只见自己穿的还是昨天的装束,只是胸口多了一片淡黄色的茶渍。
还好,还好,衣服没有被换过……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朝阳微薄的光线淡雾一样淡淡弥漫,勾勒的那个人如轻风舒缓,似清茶悠远,尤其是唇边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更为他增添了几分优雅。
“恒迦?” 她的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因为还不能确定这只狐狸会不会趁她醉酒的时候发现什么。
恒迦慢慢走进了房间,抬眸望去,只见长恭垂下了头,几缕长发如百合花一样轻轻在她面颊边漾开,孩子气的柔顺天真,男子的清华,女子的妩媚,一齐在她身上同时绽放,令人心神一荡。
她是个女人……恒迦的脑海里又冒出了这个念头,平静的心中淡淡泛起了一丝涟漪,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以后酒量不好就不要逞强。” 他随手扔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过去,“换了衣服,今天你就在客栈里待着吧。”
长恭接过了衣服,犹豫了一下问道,“昨晚,昨晚……”
“昨晚你醉的不成样子,我将你扔到这里就回去休息了,怎么?难道还指望我伺候你换衣梳洗吗?” 恒迦挽起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长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表情,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不过,再想想这只狐狸哪会这么好心嘛。
“昨天李叔有消息,说是有几个突厥人去了王宫。” 恒迦望了她一眼,“我会借着办货的名义去王宫附近看看。”
“我也去!” 长恭刚站起身,忽然身子摇晃了一下,只得又重新坐了下来。
“你这个样子就算了吧。” 恒迦抬脚出了门,回头又瞥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有些郁闷。这个家伙,居然能瞒大家这么久,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恐怕连他自己也要一直蒙在鼓里了。
在看恒迦离开后,长恭又站起了身来,这次她的身体丝毫没有摇晃,眼神也是一派清明。自从到了长安以后,恒迦一直和她同进同出,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去做那件一直想做的事情。今天正好借着醉酒这个机会,单独行动一次。
换完了衣服,用了些简单的早饭,她四下张望了一下,飞快地溜出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