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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恭直看得心惊肉跳,脑海里忽然浮现高殷为帝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仁德宽容的处事,以及对三哥细心的体恤,心里不由感伤起来,有什么仿佛从胸口不断奔涌而出,让她不能再控制自己.
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闯进了屋子里.
高湛和孝瑜看到她的出现,自然都是大吃一惊,倒还是高湛先冷静下来,一脸淡漠地开了口,”长恭,你怎么会在这里?马上给我回去.”
”长恭,你先回去.”孝瑜也伸手来拉她,她”啪”的一声甩开了他的手,”九叔叔,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留他一命?”
高湛冷声道:”皇命难违.”
”可是,你们谁也没有去劝皇上,谁也没有想办法去救他,谁有没有尝试着去努力.九叔叔,你的话,皇上多半会听一些,为什么不去试着劝劝皇上,实在不行,就把他贬为庶人也行啊.”长恭焦急地说道.
高湛的目光犹如冰凌,在她脸上扫视一圈,吐出了两个字:”天真.”
长恭的心里那一股子倔劲却冒了上来,她忽然伸手一扫,将那毒酒大翻在地,怒道:”皇上的赐酒已经没有了!”
高湛瞳孔一缩,茶眸中却渐渐冷凝起来,隐隐有火焰在簇动.孝瑜见高湛面色不善,急忙拖了长恭道:”九叔,我先把他带回去!”
"等一下!"高湛的声音恍若咒语般令人不寒而栗,他伸手将长恭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一字一句道:"高长恭,你以为自己是帮了他吗?本来他喝了毒酒就能没什么痛苦地离开人世,但现在,你却为他选择了一种更痛苦的死法."
长恭心里一悸,这样的九叔叔......好陌生.....
孝瑜面露不安,"九叔,我们不是说过不要把长恭卷进......"
"有些事他必须要吸取教训."高湛冷然打断了孝瑜的话,"不然,这样天真的个性,才更难生存下去."说完,他朝着高殷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手下冷冷说了三个字,"勒死他."
"九叔叔!"长恭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开来,抬起头来,却是九叔叔那双冰雪封天的眼眸,"怎么,长恭,你要对我动手吗?若是你对我动手,那我真的会很失望."
身后忽然传来了高殷的挣扎低呼声,长恭木然站在那里,却一动也没动.她知道九叔叔是在赌她不会对他动手.
他赢了.
高殷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终于归于了平静.
高湛这才放开了长恭的手,脸上呈现出几分柔和,低声道:"记住了,长恭,永远不要去多管闲事,永远也不要纵容自己的好奇心,不然就会像这次一样,不但救不了别人,反而会给别人带来更大的痛苦,甚至可能会连自己的命都搭上,明白吗?"
长恭抬起头,望着高湛,幽幽地说了一句:"九叔叔,有一天,你也会亲手杀了我吗?"
高湛神色大变,一时竟失去了常态,怒道:"你说什么胡话!"
长恭惊觉自己失言,连忙道:"对不起,九叔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
她到底是怎么了,九叔叔为了她,连先皇都杀了,无论他怎样残忍,对她永远是真心相待,她到底说了什么.......
"给我滚."高湛恶毒手指在微微发颤,那一抹眼神如剑戳,好似要直接刺入她灵魂的深处,"马上给我滚!"
长恭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孝瑜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离开.她也知道九叔叔正在气头上,自己说了那样的话,的确是伤了他的心......
"大哥,我先回去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跑出了门外.一出府门,她就翻身上马,策马狂奔,仿佛这样才能将心底的郁结之气发泄个痛快!
这件事过后,高湛就对她冷淡了许多,再加上长恭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两人除了上朝时公事般的对话,再无任何过多的接触,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来年的春天.
大概是季节变换的关系,夏天时饱满的蓝色天空浓厚得让人产生了压迫感的错觉,在这样初春的时节,却透明清浅得看不出色彩,只在阳光的映衬下才显出淡淡的薄蓝来.
皇上这些日子又回到了邺城.自从他下令杀了高殷之后,似乎又有了悔意,心里的内疚和不安令他经常半夜做噩梦,身体大不如前.
上朝时,长恭忍不住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高湛,他还是一脸的冷漠,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让人觉得心里发冷.她低下头,心里隐隐有些惆怅,九叔叔还在为那句话耿耿于怀......真的要一直这样吗?
"斛律将军,如今并无战事,你有什么事急着上奏?"高演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斛律光应道:"回皇上,突厥人战败之后的确收敛了一阵子,但最近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又开始骚扰我齐国边关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臣以为最好加派军队进驻边关,以防万一."
高演点了点头,"准奏,不过这带兵之人......"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列席中传了出来,"臣高长恭,愿意带兵前往关外."
高演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如流云清风般的少年身上,笑了笑,"原来是兰陵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臣不敢当."长恭虽然没有抬头,却依然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意味不明的眼神.当她犹豫着抬起头来,正好撞入了九叔叔那双茶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要从那两潭深水中涌出来,就好像结了冰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时,忽然有内侍匆匆进来,将一封信交到了高演手中.
高演才看了几眼,精神明显为之一振,连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众位爱卿,突厥可汗已经因病过世了!"
众人哗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高湛上前一步道:"皇上,突厥可汗一死,现在突厥国内必定乱作一团,根本无暇派兵,若是现在派兵前往,无非是劳民伤财,且作用也不大,斛律将军的建议还是等过了春天再说吧."
高演连连点头,"广平王言之有理."
长恭垂下了眼睫,睫毛上有点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舒展,再蜷缩,再舒展.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九叔叔说这番话,只是不希望她去关外.
出了议事殿之后,长恭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离开,寻思着找个机会和九叔叔说句话,解除冷战,但他好象没看见她似的,一直和其他官员说个不停.
长恭在树下站的腿直发酸,心里暗暗纳闷,平时不爱说话的九叔叔,今天怎么说个不停?而且看那个听他说话的官员的表情,明显是在受罪嘛......
真是同情这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恭等得有些心灰意冷,九叔叔明明是看见她的,却不来理她,一定是不想和她说话吧.想到这里,她转过了身,打算先回去再说.就在她转过身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高湛的声音,"怎么,这么一会儿就等不住了?"
长恭心里一喜,迅速地回过头来,脱口道:"九叔叔?"
高湛冷着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么想去关外受苦吗?"
长恭支吾了一声,避过了他那可以穿透人心的眼神.
"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来长广王府?"他忽然问道.
长恭低声道:"九叔叔不是一直生我的气吗?我怕吃闭门羹."
"怕吃闭门羹就不来了吗?"高湛没好气地说道.
长恭抿了抿嘴角,"长恭比较喜欢吃醋 鹅鸭羹."
高湛扯了一下嘴角,忍住了眼底的一丝笑意,"那今天怎么主动求和了?"
长恭眨了眨眼,"因为长恭知道,九叔叔已经不生长恭的气了,九叔叔不让我去关外,就是不希望我受苦,如果还生我气,才不会管我死活呢,对不对?"
高湛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下次别再这么固执了,知不知道?你我叔侄也不该有隔夜仇,长恭,无论你做了什么错事,我都会原谅你."他顿了顿,神情复杂地又像试探地说了一句,"那么你呢?无论我做了什么错事,你也会原谅我吗?"
长恭犹豫了一下,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九叔叔纵火烧林,亲手弑君,逼死废帝的残酷画面,但随之涌入脑海的,却是他从小的疼爱,一点一滴的宠溺,数不清的安慰......还有那份令人眷恋的,弥足珍贵的亲情.
九叔叔,无论他做了什么措施,她一定会原谅他.
看到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高湛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就像天国里的莲花忽然绽放,一刹那光芒四溢,芬芳吐露,空气中弥漫着美妙难言的无名光,无名色,无名香,和一切不可思议的琉璃光.
这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他的笑容.
长恭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发现他们的不远处,正站着两位宫装女子,其中一位贵妇正是先帝高洋的遗孀文宣皇后.
她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高湛,眼中闪动着春水一样的温柔.而她身边的侍女显然还处于失神中.
"见过文宣皇后."长恭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对这位和自己的娘相似的女子,她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高湛也微一点头,"皇嫂."
文宣皇后回了个礼,柔柔一笑,又望了高湛一眼。款款离开了.
"九叔叔,你说文宣皇后和我像不像?"长恭望着她的背影脱口而道.
"是有几分像,不过长恭你是男子,自然少了几分温柔端庄之美."高湛眼带促狭地笑了笑.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装作随意的说:"我若换作女装的话,必定也不比她差."
高湛哑然失笑,"这又孩子气了不是,男人要那么漂亮来干什么."虽是这么说,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了长恭换作女装的样子.
如果,她真是女子的话......
长恭正想接上几句,却见他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惆怅,心里不知怎么泛起了一丝莫明的情绪,忽然想到若是十八岁以后,大家知道原来她是个女儿身的话......大哥一定会晕倒,三哥多半会抓狂,而九叔叔,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回到府之后,天上就下起了绵绵细雨.
在全家人用晚饭的时候,孝琬忽然兴冲冲地说道:"告诉你们一件事,今天下了朝,我和大哥先离开,结果在宫门前碰到了卢正山.你们知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孝瑜皱了皱眉,"三弟,还不住口."
"说了什么?"长恭饶有兴趣地问道,还瞪了一眼孝瑜:"大哥,别打岔."
"那卢正山,一上来就说自己那女儿是如何端庄有礼,品貌无双,然后就想和大哥攀亲,眼巴巴望着那河南王妃的位子,哈哈!"
"后来呢,后来呢?"长恭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
"后来啊,大哥说正室夫人的位子是不可能了,如果他女儿不介意的话,第四十八房妾室的位置倒还空着,不过要快些,不然就变成第五十多房了."
"哈哈哈,"长恭大笑起来,"那卢大人一定被吓晕了."
"可不是,卢正山脸都青了."孝琬咧嘴直笑.
孝瑜无奈地喝了一口汤,"就知道拿我取乐."
"大哥,"长恭笑眯眯地朝他眨了眨眼,"古人有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
"卢正山的女儿,好象是长广王妃的表妹."大娘脸上掠过了一丝担忧,"听说长广王妃和这位母舅的关系极好,孝瑜,只怕你会得罪这位王妃."
"大娘,您不用担心,大哥和九叔叔关系这么好,没关系的."长恭忙安慰道,"只不过,等大哥找到正室的时,那五十多房妾室就不知怎么办了喽."
"那就分给你一些好了."孝瑜弯唇一笑.
"切,我才不要."长恭撇过了头.
孝琬嘻嘻一笑,指了指正对他们白眼的小铁,"大哥你忘了吗,人家早就有小媳妇了."
"喂,你们别拿我取乐了啊."长恭瞪了他们一眼.
"哦-----"孝瑜得意地笑了起来,还拖长了声音,"古人有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 ."
顿时,房内笑声一片.
晚饭后,大娘将长恭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大娘房间内永远是一尘不染,精致典雅,两扇雕花的木质窗扉向外推开,像张开一对温柔而古雅的臂弯,优雅地将那窗外一簇绿叶红花相映生辉的灿烂妩媚半拥怀中,满室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醉人的绿意与花香.
"大娘,怎么了?"长恭觉得今天大娘的神情有些奇怪.
长公主凝望着窗外的绿叶红花,缓缓说道,"长恭,再过两年,你就十八了,你打算公开你的身份吗?"
长恭之前已经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了大娘,所以也不惊讶她忽然问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长恭看了一眼手腕上从不离身的红绳,"不过哥哥们知道一定会晕过去吧."
"长恭,到时你要恢复女子身份也不是不可,只是......"长公主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你现在已经被封为兰陵武王,算得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若是被人知道你是个女子,恐怕是犯了欺君之罪.而且,如果有人趁机于此奏我们高家一本......"
长恭心里猛地一惊,欺君之罪啊!是啊,以女子之身仕官为将,还被封为郡王,这根本就是欺君之罪!而且,严重的话......还会连累高家......大娘她,也一定是想到了这点.
"大娘,长恭明白."她笑了笑,"其实,我也不习惯再做女孩子了,这样也挺好."
"长恭,"长公主眼眶一红,"或者我们到时也可以想个别的方法,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恢复你的女儿身."
长恭立刻摇头,"大娘,我不想离开你们......我宁可一直用兰陵王的身份待在这个家里,这个有您,有大哥,有三哥,有很多我在乎的人的家里."
长公主眼泛泪光,"我又怎么舍得你离开,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可毕竟和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只是这样的话,实在他委屈你了."
"一点也不委屈."长恭西笑若明月朗朗,"只要大娘千万别给我娶亲就是了."
长公主侧过了头去,喃喃道:"长恭,原谅大娘的自私吧......"
入了秋之后,皇上的病稍稍有了一点起色.就在这个时候,宫里忽然传出有鬼的传言,一个姓赵的上书令史说他在邺城看到文宣皇帝高洋,杨揞等人的鬼魂向西走,扬言要找高演报仇.高演大骇之下,举行了许多驱鬼安灵的法事,煮沸了油四处泼洒,还拿着火炬追逐趋赶.由于被这么一惊吓,他的病情倒是越来越来重了.
这天下了朝,长恭正想和高湛说几句,就见他和孝瑜等人匆匆离开了.这些天来,九叔叔一直都好象很忙碌似的,大哥也是,早出晚归,多半时间都在长广王府.而且,有几次她去长广王府的时候,经常能看见朝廷里的官员去拜访九叔叔.
这其中的官员里,就有那位姓赵的上书令史.
不知为什么,长恭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九叔叔和大哥他们,好象在策划着什么.
一种叫做危险的东西,仿佛正在慢慢靠近.
转眼之间就到了农月的七月七日.这七夕乞巧节,是长恭最不喜欢过的一个节日.每到这一天,家家户户,不分贵贱,都要按照习俗,将家中的书籍衣物都铺晒于院子中.所以,整个高府上下一片忙碌,到处都是五光十色的锦绣,简直就像一个制衣纺.
所以长恭早就有的对策,天刚一亮,他就从家里溜了出去,打算就这么在街上逛上一天,等太阳下了山再回去.
说来也是巧,她刚在早点铺那里坐下,就看到了不远处走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晕染了一层金色的光泽,晨风拂动着那浅蓝色的衣袖,在清凉的空气中衣怏飘舞,而那双黑眸中,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朦胧.
"恒伽!"她赶紧大叫了一声.
恒伽一见是她,显然也吃了一惊,不过立刻噙起了一个笑容,朝她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的长凳下坐了下来.
这小小的早点铺忽然坐了两个神仙般的美少年,让大家都差点跌掉了下巴.老板很快就欣喜地发现,只是这么一眨眼的时间,早点铺就坐满了一脸花痴像的姑娘大嫂们,有两个阿婆还因为最后的一个位置而差点打了起来......
"恒伽,你怎么也这么早?"长恭惊讶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全然无视周围火辣辣的目光.
恒伽无奈地摇了摇头,"钟儿一大早就把屋子里的衣服被子去拿出去晒了,连我身上盖着的被子都不放过,让我还怎么睡......"
怪不得他的眼睛今天多了几分朦胧呢,原来是还没有睡醒,长恭"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被这节日折磨的苦命人,对了,钟儿是谁?你的小妾之一?"
恒伽斜斜地瞥了她一眼,"钟儿是我们府里新买的丫头."
长恭"哦"了一声,"通房丫头."
"你怎么竟往这儿想,一个......."恒伽顿了顿把后面的"女孩子家"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自从知道了她的身份以后,总是不知不觉会用看女人的目光去看待她,所以,刚才险些又说漏嘴.
"和你说笑嘛.今天的早点我请你吧,如果我没猜错,你一定没带钱,对不对?"长恭说的大声,引来更多人的侧目,恒伽忽然很有捂住那张小嘴的冲动.
两人吃完了早点,索性就结伴逛街,反正都是有家不能回的可怜人.一路过去,随处可见男女老少们将家里的的东西拿出来翻晒,形形色色,花样繁多.当他们走过一间私塾门口时,长恭见到有一位胖老头正袒着肚子躺在那里,似乎睡的很香,身边还扔着还翻看了一半的书籍.看样子似乎是位教书先生.
长恭眨了眨眼睛,指着那个胖老头顺嘴说道:"老先生,腹便便,懒读书,但欲眠."
恒伽笑着接了一句:"腹便便,五经笥."
没想到那个老头忽然睁开眼睛来,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道:"腹便便,五经笥.这位公子说得好,别小看这大肚子,里面装的可都是先圣经典."
他忽然坐起来,倒把长恭吓了一跳,脱口道:"老先生活了."
老头"呸"了一口,"我呸,我什么时候死了啊."
"这位老先生,我这朋友不会说话,请别见怪."恒伽露出了一抹温和有礼的笑容.
老头赞许地看了看他,"你这孩子说话我爱听,不像有些人,一出口不是讽刺人就是咒人死."
长恭朝老头做了个鬼脸,这么记仇的老先生......
"你这孩子和我也算有缘,不如我就替你来算一褂."老头得意洋洋的对着恒伽说道.
"你不是教书先生吗?怎么还会算命?"长恭眼珠一转,"一定是骗人的."
"骗人?小家伙,报出生辰八字来,看看我算的准不准!"老头一听骗人两字就急了.
长恭"哼"了一声,为了挫挫他的得意劲,就随口报出了她的生辰八字.
老头掐指一算,脸色微变,"奇怪,若是这个八字的男孩,应该一出生就不在人世了才对."
长恭的心忽然漏跳了几拍,这件事娘和她说过,这个老头居然能算出来!她赶紧也学着老头呸了一口,"我什么时候死了呀!"
老头疑惑地摇了摇头,"难道哪里出错了?完全看不到这个男孩出生之后的一切,不过这个八字如果是女孩子更是多灾多难."
"如何多灾多难?"恒伽在一旁插了一句.
"若是女孩,儿时丧父,少时丧母,一生坎坷,受尽苦难."老头略带同情地看着她,缓缓道:"红颜醉镜花醉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恒伽的笑容凝在了嘴边,心里涌起了一丝他自己说不清的烦躁和不安,伸手拉起了长恭往外就走,还不忘甩下一句:"果然是个骗子."
长恭被他一直拉到了路边,倒还没事似的扬起了一个笑容,"恒伽,我早就说了这胖老头是个骗子,我看应该是啊,老先生,腹便便,一肚子,大坏水."
恒伽明明觉得想笑,可是有一丝凉意却不停地袭上心头,脑海中只有那两句不断回想,"红颜醉镜花醉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最是人间留不住.......
人间留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清凉的天空忽然暗淡下来,铺天盖地的黑暗开始席卷天空,将太阳一点一点地吞噬,只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不得了了,天狗来了!
一瞬间,街上就好象炸开了锅一般,顿时乱作一团,到处是人撞人,人踩人,慌乱的人群四下奔走,夹带着惊恐的喊声,就好似末日到来一般......
长供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恒伽那里一靠,结结巴巴地说:"恒伽,这,这是怎么回事?"
恒伽趁着她发愣的时候,将她拽到了墙角处,"别怕,是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
"谁叫你小时侯从来不好好看书,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自夏商开始就有这样的异常天象了.天狗食日,极凶之兆."
长憧自知理亏,不再狡辩.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太阳周围正散发着一种刺眼而诡异的橘红色光芒,缓慢地沉入可黑暗中,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死去.她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深深的不安.天狗食日,极凶之兆,真的会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吗?
"长恭,别看.会伤眼睛."恒伽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他温柔的声音如清泉,如玉石,让她烦躁不安的心慢慢沉淀下列爱,耳畔仿佛响起涓涓细水的声音,恬静而自然.
太阳终于全部隐没,天地之间顿时混沌一片.
"长恭,一定留的住的."他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长恭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无奈双眼被他的双手所覆盖,所以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有点湿湿的,跟自己的手一般的冷,而掌心却有一丝不容忽视的暖意,顺着一根无形的线一直暖到心尖.
没有过多久,原来太阳的位置处出现了皎洁悦目的淡蓝色和红色光线,太阳边缘一点一点地又露了出来,终于恢复了本来的面貌.长恭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连忙掰开了恒伽的手,见到恢复了正常的天空,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热闹的街头冷清了许多,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笑了起来.
"恒伽,为什么天狗要食日?"长恭一脸好奇地问道.
恒伽用一种"你不知道了吧"的表情瞥了她一眼,"据说是一个恶妇因罪孽而被玉帝变成一只天狗,但她不思悔改,从地狱逃了出来之后就上天想把日月都吞下肚去,让人世间变为一片黑暗."
"哦......"长恭点了点头,"那天狗吃了之后为什么又吐出来呢?现在的这个日头沾满了天狗的口水了......"
呃!恒伽的嘴角一抽,这个家伙的脑袋大概和别人的不一样吧.
"你看,你也不知道了吧."长恭得意地哼了一声,"如果你能说出为什么它吃了又吐,那才算厉害."
恒伽微微一笑,"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知道?"长恭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似乎象在吹牛.
恒伽望了一眼正竖起耳朵听答案的长恭,忽然有些想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天狗吃了偷吐,因为---坏肚子了."
长恭先是一愣,忽然看到他嘴角促狭的笑意,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不由怒从心起,一拳就砸了过去,"臭狐狸,快快受死!"
自从发生了天狗食日的异常天象之后,邺城一片人心惶惶,皇上高演更是忧心忡忡,第二天就召集了众大臣商议对策.在众人的建议下,高演决定按照齐国的风俗习惯,准备率军队于校场"讲武以厌之",想以张弓射箭互相练习砍杀以为"厌胜"之法,以定民心.
虽说已是农历七月,但出发至校场的那天,天气竟是格外的炎热,夏蝉的鸣声更为这炎热的天气增添了几分烦躁.天空中一丝云的踪影也没有,热辣辣的阳光直直地投射下来,往远处看过去的话,景物似乎都在热浪中扭曲了.
高演强撑病躯,亲自上了校场.
长恭抬眼望去,只见皇上今天的气色似乎稍微好了一些.不知是因为强打精神还是因为酷热的天气,那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了一丝血色.
今天所有的文武百官几乎都到齐了.长恭的目光一转,落到了高湛的身上,他的表情依旧冷冽如清水映月,和平时并无不同,只是那双茶眸比往常更幽深了几分,薄薄的唇微微抿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根据她多年的观察,每当九叔叔的嘴唇抿成这个弧度时,那就代表着----他有心事.
带者一丝疑惑,她又看了一眼孝瑜,大哥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皇上,他的眼神和九叔叔一样的幽深.
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又开始萦绕在她的心头......
皇上撑了一会儿之后便累了,立刻有侍卫将他扶到了附近的凉棚之下,端上冰镇的蒲桃汁,有几位官员忍不住劝他回宫,高演摇了摇头,表示休息一下之后再继续,并示意官员们和士兵们也稍事休息.
"长恭,过来坐一会儿."不远处的恒伽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长恭轻轻哼了一声,昨天这家伙跑得还真够快的,她这被耍的一口怨气还没消呢.想到这里,她扬起了下巴,不去理他。
正在此时,孝琬突然跑了过来,问道:"长恭,见着大哥了吗?"
长恭点了点头,转身指向他们原来所在的位置,这才发现九叔叔和孝瑜已经不知去向了.
咦?他们去了哪里?
"孝琬,这儿有事找你!"从那几个扎堆的官员里忽然爆出了一个大嗓门,孝琬忙应了一声,拍拍长恭的肩道:"我先过去了,你去把大哥找来,我有重要的事要问他!"
"什么重要的事?"长恭一脸的疑惑.
孝琬露出了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等问了大哥就知道了."
长恭无奈,只好去找孝瑜,她猜想着大哥多半是和九叔叔在一起,于是沿着校场一直往里走,一路寻去,却不见两人的踪影.这场子后面是个荒地,堆放着许多稻草垛.长恭瞄了一眼,寻思着两人也不会到这里,正打算折回的时候,却听见了孝瑜的声音,"九叔,为什么要临时改变主意?"
长恭的心里一动,不由又凑近了几步,闪身到了一个稻草垛后,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这样更加稳妥."高湛的声音简短有力.
"但是,九叔,万一不成的话......"
"不成也是天数,这是最安全的法子."
"明白了,九叔,等会儿我就会派人动手."
"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然引起别人怀疑就不好了."高湛一边说一边从稻草垛后走了出来.
长恭忙缩回了身子,背靠着稻草垛缓缓坐了下来,心里觉得很好是不妙,九叔叔和大哥到底在商议什么?动手......难道他们要......一股寒气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他们离开之后,长恭也站了起来,忽然听到另一个草垛后响起了声音,她大吃一惊,立刻"刷"的一声拔出剑,低声道:"什么人,给我出来!"
那里忽然就没了声音.
长恭长剑一挑,"再不出来,我就不客气了."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人影从草垛后走了出来,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品阶极低的士兵.心里不由一悸,如果这个人一直在这里的话,是不是也听到了九叔叔他们的对话?而且,或许听到的还更多.
"说,你在这里做什么?"长恭冷冷地看着他.
那士兵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惊讶,又迅速地低下了头,"回这位大人,小的只是想来解个手."
长恭听他对自己的称呼,就知道他并未认出自己,而且看他的打扮,还是个新来的,不认得她倒也正常.
"解个手?"长恭扬了扬眉,"恐怕你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吧?"
士兵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像是横了心一般说道:"大人,小的怀疑有人要谋害皇上!"
长恭的胸口犹如被重锤击打了一下,她已经猜出了几分,可是,偏偏又不愿再接着猜下去.
"你可知道,随便说这种话是要被杀头的."她直视着他,眉如冷烟,目如寒星.
那士兵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小的没有胡说,小的明明听到他们的话了."
长恭按柰住了自己的情绪,一脸平静的道:"你可听出他们是谁?"
士兵迟疑地摇了摇头.
长恭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给我听着,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也不许再告诉第二个人,明白吗?"
士兵愣了愣,没有说话.就在她要转身的时候,他忽然说道:"大人,小的从村子里出来的时候,爹就告诉我一定要做个忠军报国的好兵,小的无论无何也要把这件事禀告皇上,大人要是怕惹祸上身,小的也明白."
长恭停下了脚步,"你根本不知道是谁要谋害皇上,更何况谋害也不过是你的猜测."
"小的虽然不清楚是谁,可小的辨得出他们的声音,还有,小的听见那男人叫九叔......"
长恭的瞳孔一缩,缓缓转过了身:"你确定?"
士兵连忙点了点头,只觉眼前的少年姿容绝丽更胜女子,让他几乎睁不开眼,蓦地想起了军中有着如此美丽容貌的少年,似乎只有那位传说中斩杀突厥太子的兰陵王高长恭,他心里一惊,忽然见到少年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你的确是个好士兵,只不过,对不起......"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只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看,一柄长剑已经闪电一般穿透了自己的胸膛......那血色飞溅,犹如秋天绽放的红叶.
鲜血,一滴一滴沿着剑尖往下流淌,长恭握着剑的手轻微发颤,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是没有杀过人,相反,她已经杀了很多人.可是,却都没有像这次来得震撼和痛苦.
这一次,她是真正地杀人了,也许,堕入修罗地狱就从此刻开始.
不过,只要九叔叔和大哥没事......只要他们没事......
"我劝你还是先处理了这具尸体再说."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令她全身一震.她缓缓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恒伽那双平静无澜的黑眸,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只觉得再握下去,连手指都要生生折断了.
"恒伽......"他的忽然出现让她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恒伽的唇边依然挂着那抹永远优雅的笑容,朝着她走了过来,将尸体拖到了稻草垛里,又用稻草将有血迹的地方都盖了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脱下身上的外袍,扔了给她,"赶紧披上,你也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身上的血迹吧."说着,又拿过了她的剑,用稻草抹去了上面的血迹.
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做完一切,长恭稳了稳心神,披上了他的外袍,低声道:"这样没关系吗?"
"你以为呢?就算等过几日发现了,谁又会在乎一个小士兵的死活,不过"恒伽挑唇一笑,"以后别用这么笨的方法,就算要杀人灭口,在这种场合,至少也要用个不见血的法子,省得麻烦.如果我是你,勒死他是我的首选."
长恭低下头,跟着他往前走,心里却在琢磨着他的话,杀人灭口?果然什么都满不过狐狸.
"长恭,有一天如果我威胁到你九叔叔和哥哥们的话,你也会像这样一剑杀了我吗?"他忽然问道.
长恭神色一僵:"你胡说什么......"
他微微一笑,"就当我没说."
回到校场的时候,皇上正好翻身上了马.他策马前行,后面的武官们也跟了上去,就在这个时候,从草丛里忽然窜出了几只肥大的兔子,高演的坐骑顿时受了惊,一声长啸,马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蓦地后倾,高演不备,再加上因为天热,本就有些犯晕,居然从马上有头栽下来,顿时人事不省.
长恭离高演并不远,见高演一头栽倒,不知是被什么驱使着,她却转头望向了高湛.九叔叔茶色眼眸中泛起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随后,又被他用伤感的眼神极快地掩饰了.
周围是一片混乱,可她心里此时却是十分的清醒,这一切,全和九叔叔有关.
她,也做了谋害皇上的帮凶......
第三十九章 娄太后
邺城的王宫,此刻正被一种奇怪而压抑的气氛所笼罩.所有的御医都围在皇上的寝宫里,心惊胆战地为皇上诊治.皇后和几位高品阶的妃子望着寝宫内的皇上,暗自垂泪,而走廊处等待着的高家宗室的几位王爷,俱是神色各异.皇上的生母娄太后因人在晋阳的宫里,所以还在路上.
长恭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高湛,心里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滋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为首的御医匆匆出来,一脸凝重道:"禀皇后娘娘,皇上虽然还没醒,不过暂时无碍,只是这次跌伤严重,肋骨断了好几处......"
皇后不等他说完,立刻焦急地走了进去,几位妃子也连忙跟了进去.
"肋骨断了几处,若是骨喳儿挫伤别的脏器......"孝琬忍不住脱口道.
"河间王,"高湛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皇上有天地庇佑,吉人天相,这种不吉利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孝琬瞪了他一眼,随口道:"也不知九叔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孝琬!怎么这么口没遮拦!"这下轮到孝瑜打断了他的话.
孝琬似乎还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是夜,月明星稀,风轻露白,苍穹如洗,空气里缓缓流动着的清爽将白日里的炙热一扫而光.
"长恭,和你说话呢,走什么神?"
长恭一直都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听到孝琬说了些什么.直到被他敲了一下脑袋,这才回过神来。
"长恭,你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孝瑜有持扇子轻轻晃了晃,"热晕了吗?"
长恭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皇上的病."
"皇上的病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次这么一摔,我看有点悬......"孝琬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万一皇上......这接下来不知会是谁继位."孝瑜这次倒没有打断他的话,反而顺着他的话猜测起来.
"这还用说,当然是太子高百年.这孩子人品不错,性格温良,应该也会是个好皇帝."孝琬喝了一口冰镇乳酪,又看了看长恭,"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今天你的话这么少,难不成真病了?"
长恭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白天被热着了."
"怕热你白天还穿那么多,我也正奇怪呢,还有,你一回来就忙着沐浴,更衣烧东西,古里古怪的."孝琬疑惑地问道.
"哈......没什么拉,对了,你不是说要问大哥一件很重要的事吗?"长恭忙岔开了话题.
孝琬拍了一下脑门,"瞧今天乱的,看我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孝瑜,"大哥,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叫什么尔朱娥的宫女走得很近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话?"长恭纳闷地问道,这对大哥来说并不新鲜啊.
"本来是没什么,可是大哥因为这个女人和其他女人全不来往了,这就奇怪了吧?"
孝瑜好笑地用扇子敲了敲他的手,"什么时候也和那些嚼舌头的女人混在一起了?"
"什么女人,我这可是听那些同僚们说的."
"全是一群嚼舌头的."
一听大哥有了心仪的女人,长恭也来了精神,脱口道:"原来三哥你急着让我去找大哥就是要问......"
"你去找我?什么时候?"孝瑜眸光一暗,蓦地打断了她的话.
"就是白天休息的时候,我让她去把你找来,结果这家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孝琬根本没留意到长恭使劲给他使的眼色.
孝瑜在一瞬间又恢复了常色,将杯中的梅子酒一饮而尽,低声道:"好酒."
长恭低头看着那碧如清泉的酒,也轻轻抿了一口,道:"我感觉所有的酒好象都是一个味道."
"非也."孝瑜轻轻一笑,"不同的酒就好比不同的女人,劣酒好比丑妇,一旦亲近,只觉得辛辣冲呛.而美酒正如佳人,一亲芳泽,霎时齿颊生香,心神为之一醉,而且难得的是后劲绵绵,那种清淡幽香始终在唇齿和咽喉之间缠绵悱恻,徘徊不去."
长恭撇了撇嘴,"大哥,你这是以貌取人."
"自古以来,以貌取人也是人之常情."孝瑜正准备再斟一杯,被长恭飞快地抢过了酒壶,还瞪了他一眼道:"你酒量不好,再好的美人也不能多亲近."
孝瑜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凝视着天边的明月,"我只喜欢-----美丽的东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几不可见的惆怅,"不过,有些最美的东西,就如那璀璨夜空里的一轮明月,可以遥望,却永远无法触碰,更不可能拥有,只能站在可以看到的地方,沐浴它洒下来的微弱的光芒."
高家三兄弟忽然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几缕淡薄的流云在夜空中渐渐散开来,霜一样洁白的月光细细密密的倾洒了一地.湖面铺满银削般细碎的月光,不停变换着动人的色泽.
不远处响起来的孩子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份宁静,孝琬听出是自己女儿的声音,只得无奈地站起身来,"唉,小云这孩子又不知闹些什么,我过去看看."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幽怨地回过头来,"还是你们好啊,像我这样拖家带口的男人真是可怜."
长恭忍不住笑了起来,当她转头想对孝瑜说些取笑三哥的话时,忽然见到大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与深不可测.
"长恭,"他缓缓地开了口,"你听到了,是吗?"
她心里一惊,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意思,知道瞒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又连忙说道:"大哥,我什么也不会说,可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孝瑜打断了她的话,敛声道,"长恭,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为什么?"
长恭心里一沉,勉强扯起了一个笑容道:"可是就算皇上驾崩了,也是太子即位……更何况,现在皇上还……”
孝瑜的唇边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你怎么知道太子就能顺利即位?”
长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大哥,你难道不怕我说出去吗?”
“你不会。”孝瑜的脸色变得温柔起来,“因为我知道,你很在意我和九叔,如果你真的要说出去,恐怕现在我和九叔已经凶多吉少了。”
“可是,大哥,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九叔叔他,难道真的这么想要这个位子?”
“是,他想要,他已经等得够久了。”孝瑜的眼中闪耀着不明意味的光芒,“这是九叔的愿望,我一定要倾尽全力帮他达成。”
“大哥,为什么你……”
“因为九叔是我从小最尊敬、最崇拜的人。就想这轮明月,高高在上。”
“大哥……那么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告诉九叔叔我知道你们的计划。”
“……好。”
几天之后,皇上的病并无好转,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众人也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心里都明白皇上已经时日无多,但谁也不知道究竟会拖到什么时候,一时人心惶惶,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官员已经开始巴结起了太子高百年。
广长王府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尤其到了傍晚时分,更是清静。晚霞渐渐散开,出现深黛色天际的远方,几颗不知名的星子闪烁着微光,风里白日中炎热的气息,逐渐被夜色中凉爽的空气所代替,吹拂着身体,带走了日间的燥热,留下一片说不出的舒爽。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的铃声踏碎了月光的清寂,帘幕低垂,见不到马车中的人是男是女。直至长广王府前,方才停下。帘子一掀,下来一位贵公子。只见他一袭绯衣在夜风中轻扬,说不来的风流倜傥,有着牡丹的华丽,却不失优雅,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深邃闪烁如晨星的眼眸和那一抹微抿的薄唇,无不都是高姓族人典型的面相。
这个时候来拜访长广王高湛的,通常都是高家的长公子——河南王高孝瑜。
高湛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到来,已经在庭院中的凉亭里等着他了。
“九叔,如今皇上这个样子了,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孝瑜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脸上掠过了一丝担忧。
高湛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而是问了一句:“娄太后什么时候到邺城?”
孝瑜想了想道:“明天应该就能到了。”
高湛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娄太后,好象还一直不知道济南王被害的事情吧。”
孝瑜微微一愣,“应该不知道,皇上不许有人把这事情告诉娄太后。”
“这就对了,娄太后一直也很喜欢这个孙子,再三嘱咐皇上不要杀了他,所以,”高湛的唇边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你说,如果娄太后知道孙子已经……你说她会怎么样?”
孝瑜立刻反应过来,“九叔,我明白了,我这就派人通知太后这件事。”
“嗯,不过,”高湛顿了顿,“旁敲侧击即可,虚以实之,实以虚之,对方才更加相信。”
“九叔,孝瑜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
“您就那么肯定皇上一定会那么做?”
高湛垂下眼睑,眼中隐隐闪动着捉摸不定的光芒,“我肯定。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娄太后到了宫中之后,孝瑜所熟识的宫女便装作不经意流露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这反倒令太后起了疑心,她怀着将信将疑的心情踏进了皇上的寝宫,一见皇上病入膏肓的样子,不由心痛难忍,暂时忘记了孙子的事。
皇上依然处在心情激动的原因,他的精神稍稍为之一振。娄太后和他说了几句体己话后,忽然想起了济南王的事情,于是便开口问道:“济南王现在在何处?”她的话语刚落,皇上的脸色就微微一僵,却没有回答。
她连问三遍,皇上都没有回答,后来干脆扭过了头去。娄太后心里一沉,立刻明白了之前所听到的都是千真万确。
自己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皇上千万要留济南王一命,没想到皇上还是这么狠心……一想到孙子皇位被夺不说,最后还死于非命,老太太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冒了起来,她蓦到站起身来,指着皇上骂道:“你还是杀了他!好好好,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还是死了吧,死得好!”
看着母亲怒冲冲到拂袖而去,皇上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全身却不停到颤抖起来……
娄太后当天一怒之下就去了晋阳的王宫。这之后,皇上的病情迅速恶化,很快就到了弥留之际。一直到了第五天的傍晚,皇上忽然下旨传召众亲王立即进宫。
不知是不是巧合,当天晚上邺城忽然起了一阵怪风,萧瑟的风吹得人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落寞感。
长恭和几位哥哥赶到宫里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堆亲王里犹如鹤立鸡群的九叔叔。高湛看到她时也只是微微对她点了点头,又望向了寝宫内。
长恭敏锐地察觉到,虽然九叔叔脸上的神色和往常一样,但眼中似乎极为地掠过了一抹淡淡的紧张和——兴奋。
“皇上不会是……”
“唉,多半是……等着吧。”
四周响起了众亲王七嘴八舌的声音,长恭忽然也觉得有些心烦意乱,皇上把他们都叫到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快不行了吗?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望了一眼太子高百年,只见他神色黯然,眼眶微红,一脸的担忧之色。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皇上的内侍从寝宫里匆匆出来,一直走到了高湛的面前,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哀戚,低声道:“长广王,皇上让您进去。”
他的话语刚落,众人哗然。看了那个内侍的脸色,大家心里更是明白,皇上只怕是时候不多了,现在进去的人说不定就是最后见到皇上的人,可是,这个人居然不是高百年,而是长广王高湛!
高湛棉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跟着内侍进了寝宫。
皇上一见他近来,立刻支起了身体,并屏退了周围的宫女和内侍。高湛上前行了礼,低低地叫了一声:“皇上。”
皇上苦笑了一下:“小九,你我还用得着这样拘礼吗?”
高湛看他脸泛红光,精神奕奕,心里猜测这可能是他的回光返照,于是又上前了一步,道:“不知皇上让臣弟进来有什么事?”
“小九,以你的聪明,难道还猜不出来吗?”皇上望着他,“自然是和你商量由谁来继承这个皇位。”
高湛低下了头,“皇上你福寿绵长,现在说这些似乎有些早……”
“小九,这个时候你就别说这些虚话了。”皇上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似乎有些恼意,“朕再问你一次,该由谁来继承这个皇位?”
“自然是太子殿下。”
“高湛,你过来!”皇上似乎真的恼了。
高湛缓缓地走到了皇上的身边,坐了下来。寝宫内的烛光轻轻摇曳着,半明半暗的光线将他的脸笼罩得一片朦胧。
“朕已经写了遗诏,”皇上指了指案几上的一个檀木盒子,“下任皇帝的名字就写在里面,小九,你就不想去看看朕写了谁的名字吗?”
高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渐渐地,唇边勾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皇上,我不用看也知道。”
“哦,是谁?”
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高——湛。”
皇上愣了一会儿之后哈哈笑了起来,“既然这样,你也该知道为什么我会写你的名字……”
高湛的脸上还是一片沉静,“皇上有前车之鉴,深怕就算传位于太子,他也坐不稳这个位置,就好像济南王高殷。要让太子坐稳这个位置。除非先杀了我。但是皇上一向仁慈,光是杀了一个济南王,已经夜不能寐,后悔不迭,况且如今我在朝中势力也非同一般,因此,六哥才想了这个以退为进的一招。”他的目光如刀刃一般凌厉,“皇上是想以这个皇位保你妻儿安全吧。”
皇上的瞳孔一缩,脸色瞬间苍白,却不知为何,又轻轻地笑了起来,“小九,你真是了解我,只不过,你还是猜错了1件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不等高湛说话,他又继续说道:“小九,还记得第1次见到你的那年冬天,我正好八岁,你只有三岁,当时母后对我说你是我弟弟时,我的心理欢喜极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过那么美丽的弟弟。只可惜,你的性子凉薄,一直都难以接近,直到先皇去世之前,你忽然派人送信给我,说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缓了一口气,声音明显微弱了几分,“我明白你想些什么。你借用了我的力量,名正言顺除去了济南望和一帮子汉臣,现在,时机成熟了,你想拿这个位子了。小九,我就顺了你的心意,我把这个位子……给你。”
高湛沉静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裂痕,他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望向了皇上,低声道:“六哥……原来你……我……”
皇上忽然蓦地抓住了他冰冷的手,低声恳求道:“九弟,我的儿子高百年没有罪过,希望你能将我的妻儿安置一个好去处,千万别学我啊……”
高湛握紧了他的手,冷涩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了他的心底。孤独如清冷的月光悄悄漫过了他的全身。
“我答应你,六哥。”
皇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才慢慢合上了双眼。
长恭一直焦灼不安地往寝宫里张望着,皇上把九叔叔单独叫了进去到底是为什么?怎么连太子都不让进,偏偏就让九叔叔进去呢?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心里蓦地一惊.不会是皇上看出了什么端倪,趁着临死前做出什么对九叔叔不利的事吧?
一想到这里,她更是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寝宫里忽然响起了一片哭声,接着就是混乱的脚步声,大家面面相觑,心知不好。果然,只见皇上的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哽咽着冲众人说道:"皇上,皇上驾崩了!"
众人顿时一片悲泣,这其中,有真心,也有假意,不过高演生前为帝,深得民心,也颇为照顾同宗同族,无论怎样,还是有不少人的确是真心的难过的,不过这种难过更多的来自于对未来的不安,而不是来自于一个亲人的逝去.
长恭心里也好象被什么抽空了一般,脑海中却不停地出现自己杀了那个士兵的一幕,她也是帮凶,她也是……
"王内侍,皇上的遗诏呢?是否是由太子继位?"立刻有人提出了这个最为关心的问题.
王内侍抹了一把眼泪,"皇上下了遗诏,由——广平王继统为帝."
众人顿时愣在了那里,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半晌,总算有人不满地开了口,"怎么不是太子?凭什么是广平王?"
那人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倒是太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犹如置身事外.
"凭什么?"高湛缓缓步出了宫殿,手持遗诏,冷冷环视了一遍众人,"莫非有人质疑皇上的遗诏?"他那冷若冰霜的面孔,若隐若现的腾腾的杀气,从容不迫的态度,以及那高贵淡漠的冷凝气质都如同王者般不怒自威.
众人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说半句.
长恭抬头望着高湛,脑海中却只有一句话在不停的回响着,他是皇帝了,九叔叔是皇帝了……此刻仿佛只剩天地穹庐之间这一抹若有若无的苍凉,和她心底里一缕如春蚕抽丝般的惆怅.
月光冷冷的,却白得像新纺的雪缎,窗外的梧桐被大风吹得哗哗作响.
皇建二年,孝昭皇帝驾崩,时年二十七.
同年,长广王高湛于邺城南宫即位,是为北齐武成帝,改元大宁,时年二十二.封孝昭皇帝太子百年为乐陵郡王,诏大使巡行天下
-------兰陵缭乱-------------------第1部---------------完--------
第一章《兰陵缭乱》第二部
第一章:琉璃杯
四月天,柳丝长,草芽碧,桃色红浅。青烟淡薄和风暖。
空气中飘散著露水打在竹叶上的清香,春天一如既往地温柔醉人,齐王宫高墙的琉璃瓦下,一群灰白的鸽子扑棱棱张开翅膀,渐渐飞入一望无垠的碧空裏。
南宫的议事殿上,文武官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趁著等待皇上驾临的空隙,讨论著朝廷内外最近发生的大小事情,言谈间笑语晏晏,一派轻松。
在这众人之中,中书令斛律恒伽也面带笑容的应付著周围的同僚,眉梢眼角边却流动著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嘲讽之色。
短短几年内,齐国连薨三位皇帝,那把龙椅上的主人换了又换,大家对这种情况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也是,只要自己不受牵连,那麼,谁来作皇帝又有什麼区别呢?
“长恭,你老实告诉我,那些画像你到底看了没有?” 河间王高孝琬那底气十足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听到长恭这两个字时,下意识的,他转过头,朝著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三哥,从出门到现在,你就一直问个不停,烦不烦啊。” 长恭一个闪身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浅绯色的衣袂和黑色的发丝随著她前行时的步伐飘摇,轻盈得像是一只兀自起舞的蝴蝶,清雅飞扬,净透如玉的脸上,带著一股洗尽铅华的味道,美丽亦英气十足。
孝琬好似受了重大打击一般垮下了脸,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条小手帕,假装拭泪,还一脸哀怨地看著她,“好啊,你现在封了王,翅膀硬了,居然嫌你三哥烦了。”
恒伽的眼中不由泛起了一层清浅的笑意,这一招对付长恭早就失效了。只见长恭很是无奈的垂下了脑袋,重重叹了一口气,“三哥,我败给你了,其实我。。。” 才说了半句,她忽然抬起头,眼珠一转,目光蓦的落在了他的身上,顿时眼前一亮,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朝著他就大声道,“恒伽,昨天那个事儿我们还没说完呢!”
说著,她迅速地窜到了他的身旁,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孝琬扔在了一边。
恒伽微微一笑,“怎麼,又惹乱子了?瞧把河间王急得。”
长恭翻了个白眼,夸张地拍著胸口道,“比惹乱子更可怕,你知不知道,这些天三哥不知中了什麼邪,忙著给我找媳妇。”
找媳妇?恒伽的眉宇间轻挑起促狭的神色,“河间王也是一片好心,长恭你也不小了。怎麼这麼不懂事呢?”
这厢孝琬也挤了过来,连连点头道,“你看你看,连恒伽都这麼说,三哥这都是为你好,况且,三哥也说了一定让你自己选。”
长恭皱著眉,又蹭到了孝瑜的身旁,“大哥,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孝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只是微笑不语。
“对了,我还有几位妹妹呢,长恭你不如就和我们结为亲家,岂不更好。”恒迦强忍著笑意,像是意料中的看著长恭气恼地鼓起了腮帮子,面色微红,嘴唇轻轻翕动,仿佛在说著什麼。
在依稀听到死狐狸这几个字时,他心裏更觉好笑,这样的长恭,似乎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嗔。
也是,她本来就是---女孩子啊。
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声,恒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个矫健的蓝色身影正走上殿来,与此同时,立刻有几位大臣顿时纷纷围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巴结的笑容,殷勤地打著招呼。
来者正是如今风头正劲的平秦王高归彦,之前他就因为拥戴孝昭帝立下了功劳,恩宠无限,在孝昭帝驾崩之前,他又站到了新君高湛的阵营裏,亲迎高湛於邺城,颇得高湛信任,皇上甚至下诏:每次入宫,平秦王高归彦都能带三个带刀侍从出入。此举,可谓是宠冠当时。
随著一声皇上驾到的高喝声响起,刚才还在互相客套的官员们立刻没了声音,纷纷垂首而立,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当今的皇上从殿后缓缓而出,冷冷环视了一圈下面的官员们,示意众人平身之后,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之上。
“众卿家今日有何事上奏?” 皇上的声音冷淡低沉,有如低云深眠,明月清照。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长恭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如今已经贵为天子的九叔叔身穿皂色皇袍,通天冠上的黑色平冕上十二旒荡晃,黑介帻边沿悬垂著的白玉珠帘遮挡住了他优雅俊美的容颜,更令人觉得天威难测,虽然看不清他的容颜,但她能想像的到,九叔叔那双茶色的眸子裏一定和平常一样平淡如水,却又冷若冰霜。想到这裏,她低下头,心裏不由涌起了一丝惆怅,此时的九叔叔,就好像遥挂天边的一轮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旁人上奏了些什麼,她完全没有听清,只觉脑中一片茫茫然,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之中。
就在这时,她又隐约听见了九叔叔冷淡的声音。
“…… 平秦王,朕决定册封你为太宰,任命你为冀州刺史,即日立刻出发前往翼州。”
皇上话音刚落,众人就面面相觑,这太宰的官职完全是个虚位,而冀州刺史明摆是要将平秦王外放,削弱他在邺城的势力,分明就是明升暗贬。
恒伽轻轻抿了抿嘴角,这样的结局在他的意料之中。平秦王地居将相,位极人臣不知韬晦,志意盈满,贪污受贿,无所不为。而且,大庭广众朝参之间,他常常对众朝臣发言淩侮,旁若无人。这样的性格,皇上又岂能多容他?
高归彦自己也愣在了那裏,正要上前说些什麼,却见皇上微微一侧头,白玉珠帘下那双茶色眼眸若隐若现,高归彦不由一惊,好冷的一双眼波!仿佛烟水笼罩著寒露,那麼虚渺而入骨的冷,好像可以将冬夜的寒雪霜露凝结到人的骨髓裏去。
“臣,叩谢圣恩。” 他的声音裏多了几分无奈,将所有的不甘心压於胸臆中,跪下身子重重磕了几个头。
长恭感到九叔叔的目光似乎不经意掠过了她,又转瞬隐匿在了那细细密密的玉帘之下。她的思绪一滞,只觉得心裏一阵失落隐隐徘徊。
散朝之后,长恭随同哥哥们走到宫门之时,宫裏的内侍上前拦住了她,说是皇上有事要单独召见她。
===========
长恭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跟著内侍往著深宫内院而去。
今年春天来得颇迟,往年此时桃花早已渐次飘落,而今年还云朵一般拢在枝头。细长的柳枝长出的嫩叶也很是可爱。
高湛正坐在窗前等著她,窗外繁密的细枝将春日的暖阳低低地折射进来,淡淡的阳光在他的的脸侧投下淡淡的朦胧。他的薄唇微启,勾起浅浅的弧线,似笑非笑的感觉,很轻很柔,很安静…… 和之前在殿堂上冷漠的君王完全是两个人。
“长恭,过来。” 他朝她招了招手。
长恭应了一声,走上前的时候才发现九叔叔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一方玉石制作的棋盘,磨制得十分光滑,纹理玄妙。棋盘中间凸起部,隐隐有一块太阳纹。棋盘的两端,是两个蛟龙装饰的孔洞。
原来是个玩弹棋的棋盘。长恭对这样东西并不陌生。弹棋、樗蒲、投壶、藏钩、四维、象戏这些巧艺游戏一直都是九叔叔的喜好,不过除了弹棋,她对於其他玩艺都没什麼兴趣。听三哥说最近宫裏好像来了一位精于游戏的胡人,似乎还颇受九叔叔青睐。
高湛示意她坐在自己的对面,指了指棋盘道:“来陪我下一盘。”
听得他并不以朕称呼自己,长恭心裏不由微微一动,一声九叔叔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立刻顾忌到毕竟君臣有别,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了一句,“皇上,那麼臣先开始了。”
高湛眸光一暗,飞快地将眼中的不悦敛去,微微一笑,“若是输了可要受罚。”
长恭点点头,灵活地移动起属於自己的六个棋子,弹射棋子,千方百计想使属於自己的棋子通过棋盘中间的隆起部位直落对方的圆孔中。
弹棋,看似简单,其实非常复杂。作为游戏的双方,不仅要眼手并用,中间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与疏忽。弹、拨、捶、撇、捻,招招虚实,步步阴阳。在阻止对方棋子入洞的同时,还要突然袭击他的棋子使之不能动弹。最后,看谁能使自己的六枚棋子全部攻入对方的孔洞,就算胜利。
长恭一玩上手,心无旁骛,显然已经忘记了对方的皇上身份,毫不客气的阻断了高湛所有的棋子,眼看她最后一枚乌木棋子即将入洞,高湛忽然做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居然用手指点蘸了一些滑石粉,朝她面门弹来。趁著她扭头躲闪之时,高湛飞快地把他的两枚棋子弹入洞中。
长恭顿时恼了,也顾不得什麼君臣之礼,将棋盘一推,脱口道,“九叔叔,你也太狡猾了!这不是耍赖吗!”
高湛不但不恼,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长恭知道自己一时失言,刚想说什麼,只见高湛又开口道,“长恭,这些日子我因为政务繁忙,对你不免有些冷淡。不过,” 他手裏把玩著那枚棋子,“即使我是皇上,也依旧是你的九叔叔。一切都没有改变,明白吗?”
长恭心头一松,笑道,“那在无人之时,我还是叫你九叔叔。”
高湛立时眉眼舒展,嘴角含笑,道,“对了,今天让你看样新奇的事物。” 说罢,他推枰而起,令宫人将东西呈上来。
不一会儿,宫人呈上了一壶葡萄美酒和一双透明的琉璃酒杯,长恭对曾在宴席上见过的葡萄酒并不惊讶,倒是对那透明的杯子有几分好奇,只见杯子绿色带蓝,半透明,阳光照射在上面,熠熠生辉。
“好漂亮的杯子!” 她伸手摸了摸杯子,只觉触手清凉润滑。
高湛笑了笑,“这是从突厥过来的琉璃酒杯,你看著,” 说著,他伸手拿起了酒壶,往琉璃杯裏面倾入一些葡萄酒。杯子的颜色一下子改变了,变得深紫晶莹,如同水晶一样折射著绮丽光泽。。
长恭顿时瞪起了眼睛,叫道,“九叔叔,这杯子会变颜色,好稀奇!”
高湛满意地将她惊讶的表情收入眼底,轻轻摇晃了一下酒杯,递了给她,“你尝尝有什麼不同?”
长恭接过来咕咚一口喝下,引来了高湛的一阵轻笑,他似是无奈道,“你这种饮法,能尝出什麼不同吗?”
长恭眨了眨眼,“九叔叔,这算不算牛嚼牡丹?”
高湛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长恭倒真有点不好意思了,纤长的手指不停地在酒杯上打著转,讪讪道,“九叔叔,我要告辞了。”
“等一下,” 高湛顺手擦了擦她的脸,笑道,“这脸上还沾著滑石灰呢,花猫似的,就打算这麼出去?”
就在手指和她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一种莫名的悸动瞬间传遍他的全身,难以言喻的美妙触感,温热的、舒缓的、带著淡淡梅香的气息,让他变得恍惚、沉醉……他低下头,茶色的瞳中缓缓地荡起了微澜。
长恭察觉到对方的手指忽然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只见九叔叔的脸上已敛去了笑意,只是静静地注视著她,带著一种半明半昧的眼神,仿若最深最稠的湖水,将她温柔的包围。
窗外,光影逆流,一阵风吹过,正好吹落了一树桃花,刹那间一股悠远清淡的芬芳撒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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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快没有啦[s:7] [s: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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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回来看了有几段,过了个小隐又没了。[s: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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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慢啦~~~~
爽啊[s:2]
指望更新
啊,又没了。[s:22] [s:22] [s: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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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等待
花了一天时间看完。。。
不知道要到哪年才能完成这么浩大的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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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等待[s:23] [s:23]